这就开始了。
长辈的纵容和正宫的审视。这两种极端到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身上完美地混合在了一起,调制成一杯能直接把人毒死的鸡尾酒。
“乐乐。”她甚至叫了我一声小名,叫得极其自然,带着股长辈喊晚辈的随意,“交个朋友嘛,挺好的。”
那个女生听到“乐乐”这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萱姨一眼,又看了看我。脑子里那台关系运算器大概已经输出了结果——
姐弟?或者,带弟弟出来玩的家人?
“对啊,姐姐说得对。”女生更来劲了,手机往前递了递,二维码怼到我胸口的高度,“就加个微信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掏手机。
双手揣在裤兜里,看了女生一眼,又转头看了萱姨一眼。
萱姨靠在树干上,下巴微微抬着,狐狸眼半眯。那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表情象极了一只趴在窗台上看金鱼缸里两条鱼打架的猫——好整以暇,云淡风轻。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插在牛仔裤兜里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紧。
她在用力。
“不好意思。”我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还在满脸期待的女生。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的萱姨。
“我没微信。她管得严。”
女生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尴尬的弧度。
“啊?”她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萱姨,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困惑,“不是……不是姐姐吗?”
“是姐姐。”
我往右迈了一步。一把揽过萱姨的腰,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从树干上带离,稳稳地嵌进我的怀里。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膛,体温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传过来,滚烫。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也是老婆。”
我低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看着那个女生。
“结婚证刚领没几天。她醋劲大,我要是加了你的微信,晚上回去得跪搓衣板。你看,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空气死了两秒。
女生的脸经历了一次肉眼可见的色谱变迁——先是红,然后白,最后红白交替。尴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那……那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她弯腰抓起地上的炉子,二维码都来不及退出,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还被草地上的一块土疙瘩绊了一下,跟跄着扶了棵树才稳住。
人走远了。彻底看不见了。
怀里的人猛地用力一挣。
我骼膊被她硬生生掰开。萱姨挣脱出来,转过身,胸口起伏着,耳根已经红透了,一直烧到脖子。
“苏予乐!”她压着嗓子喊,音量控制在不会被营地那三个人听到的范围内,但每个字都咬得嘎嘣响,“你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我醋劲大?什么叫跪搓衣板?你什么时候跪过搓衣板!”
“那是修辞手法。”我一脸无辜,“夸张的。跟你当年教我写作文用的手法一样。”
“少给我扯修辞手法!”她眼角因为气急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你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说我是你老婆——”
“你本来就是我老婆嘛。”我打断她,双手一摊,“民政局盖章认证的。我陈述事实有什么问题?不然呢?让她加了微信,改天约我喝奶茶?”
“你加你的!关我什么事!”她转过身,弯腰去收拾折叠椅。动作很用力,铝管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闷响。
“真不关你事?”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很轻。
她不看我,闷头折椅子。牛津布坐面被她扯得啪啪响。
“我有什么资格管你。”她嘴硬到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姑娘青春靓丽的,二十出头,主动加你微信,那是你的本事。”
“青春靓丽”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我听懂了。她不是在夸那个女生。她在拿那个女生的年龄,跟自己做对比。
二十岁和四十岁。
这道算术题她做了无数遍。每一次的答案都让她不安。
“那行。”我假装往裤兜里摸手机,动作故意做得很慢,很大,确保她馀光能捕捉到,“我现在过去找她。就说我老婆大度,心胸开阔,同意我开后宫。你看行不行?”
她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
一把折叠椅被她“砰”地摔在草地上。铝管砸在干硬的黄土上,弹起来一截。
“你敢去试试。”
她直起腰,转过身来。
目光象两把刀一样扎过来。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长辈的包容,没有了姐姐的纵容,连嘴硬的伪装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