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丸子头的女生放下手机,不知从哪翻出个拍立得,指挥两个男生给她找角度。“往左点,逆光了!把那个树拍全!”
年轻人在草地上跳来跳去,精力旺盛得让人眼晕。
我看了一会,手痒,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的萱姨。
她正靠在折叠椅上,眼睛半眯着,躲避树叶间漏下来的那点散碎阳光。长腿随意伸展,帆布鞋底沾着点干掉的黄土。那件T恤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大半截白净的脖颈,下颌线在光影里切割得极具骨感。
咔嚓。
快门声没关。
她眼睛瞬间睁开,眼刀直接飞了过来。
“你干什么?”
“拍照留念。”我低头看着屏幕。
她猛地坐直,伸手过来抢:“拿来我看看。”
我老老实实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因为严重背光,她的脸糊成了一团黑影,唯独鼻尖因为出汗亮得反光。构图极其死亡,一根水杉树的树干不偏不倚,刚好从她脑袋正上方长出来,像戴了顶木头帽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予乐。”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自己大腿上,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你在臭水沟边上躺着的时候,脑子被水泡过吧?”她咬着后槽牙,“这叫留念?这叫黑历史。我今年四十,你这破技术能把我拍成六十。删了。”
“不删。我觉得挺真实,多有生活气息。”
“删不删?”她作势要拧我的耳朵。
我笑着往后躲:“真不删。我就留着。回去洗出来,买个大相框挂客厅正中间。”
她气结,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要砸我,举到半空最后没舍得,又扔回脚边。
“拿过来。”她伸手。
“干嘛?”
“教教你怎么用人话跟镜头交流。”
我把手机解锁,递回给她。
她调出相机,切到后置镜头。
“你站过去。”她指了指那棵树干旁边。
我听话地走过去站好。
“靠着树。别挺得象个电线杆,腿放松。”她开始指导动作,比演播室的导演还严厉,“左手插兜。看我。”
我照做。
她举着手机,屏幕挡住大半张脸。身体微微往后仰,找光线,调角度。
连拍了三张。
她招手:“滚回来看。”
我凑过去。屏幕里的男人靠着斑驳的树干,阳光正好切在侧脸上,轮廓分明,连眼角的随意都被抓拍得清清楚楚。光影对比干净利落,跟杂志硬照似的。
“怎么样?”她挑衅地看我。
“苏老板全能。”我竖起大拇指,“啥时候有这技术了?”
“以前在老街天天看你那个呆样,硬生生练出来的构图能力。”她切回后置镜头,把手机塞给我,“拿着。好好学学。现在,给我拍。”
她没坐回椅子。径直走到阳光比较充沛的草地上。
我以为她要摆什么成熟女人的妩媚姿势,或者双手抱臂装高冷。
结果她走出去两步,突然转过身,整个人蹲了下来。
不是那种拘谨的蹲。是双脚分开,膝盖弯曲,双手托着脸颊,骼膊肘撑在膝盖上。
她微微歪着头。
阳光从正前方打过来,把她有些凌乱的头发照得发亮。她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就在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冲着镜头眨了一下右眼,嘴角往上翘,比了个极其老土的剪刀手。
俏皮。
这两个字用在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身上,原本很违和。但放在此时此刻的她身上,只有生动。
活生生的,把时间往回拨了二十年的生动。
我按快门的手指僵住了。鬼使神差地多按了两下。
“拍好没?”她保持那个姿势问。
“好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回来看屏幕。
第一张闭眼了。第二张糊了。第三张——也就是她比剪刀手的那张。定格得极好。
她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
“还行。”她给出评价,“比刚才那张脑袋上长树的强点。”
“发给我。”我说。
“你的手机,自己留着。”她把手机扔回我怀里,“不过只能自己看,别发朋友圈。一把年纪了比剪刀手,沉曼看见能笑我一年。”
我直接把照片设置成了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