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秋的白开水也见了底。
“行了,时间不早了。”沉曼站起来,伸了个极其奔放的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腰往后折了一下,几个骨节“咯嘣咯嘣”地响,“我和沉清秋住隔壁。你们俩先好好聊啊。”
她说“好好聊”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嘴角挂着一种极其暧昧的笑。
“沉曼。”萱姨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恩?”
“你再那么笑一下试试。”
沉曼立刻把笑收了。拎起她的包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你萱姨今天飞机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不让我说但我就是要说——”
“沉!曼!”
沉曼一溜烟出了门。凉鞋的“啪嗒”声在走廊里越跑越远。
沉清秋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杯子放到桌面中央,然后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停。
但她的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的高度,尤豫了一拍,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力道极轻。象是怕碰碎什么。
“恩……早点睡。”
然后她又附耳过来轻声道:
“我再这么装下去在你萱姨面前就成傻子咯。”
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萱姨。
她还坐在桌旁。空酒杯搁在面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底。头发散着,红色针织衫的领口有点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三角梅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残馀的草木气息。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那本手工相册拿了出来。
焦糖色的牛皮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萱予”两个字刻在正中间,深浅不一,“萱”的草字头歪了一点。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相册递给她。
她低头看。
手指碰到牛皮封面的那一刻,她的动作顿了。摸了摸表面那些不太平整的刀痕。翻开第一页——内页还是空的,只有白色的卡纸底。
“你做的?”
“恩。在古城一家皮具店。做了四个多小时。”
她的手指在“萱予”两个字上摸了一遍。从“萱”的第一笔摸到“予”的最后一笔。
“刻歪了。”她说。
“我知道。”
“这个钩也不行。你看这里,收笔的时候力道没控好。”
“恩。”
“皮子也没打磨干净。这个边角还有毛刺——”
“萱姨。”
她停了。
“你喜不喜欢?”
她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掌按着封面,十指压在牛皮上面。
“乐乐。”
“恩。”
“你说这个相册里面放什么好?”
“放我们的照片。从今天开始拍的。”
她没吭声。低着头,手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以前那本旧相册,全是你小时候的。”她说,声音很轻,“从你被我捡回来那天开始拍的。第一张是你裹在那条破毯子里,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笑了一下。
“后来的每一张都是你一个人。因为——拍照的人是我,我不在画面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本新的。”她把相册往前推了推,碰到我的手背,“放我们两个人的。行不行?”
“行。”
她站起来。
把相册抱在怀里,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一大片。
窗外就是那面三角梅墙。
夜里看不到紫红色了。月光打上去,花瓣变成了一种灰蓝的色调,一团一团的,贴在白墙上面。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上次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这棵树。”她说,背对着我,“想了很多。”
我走到她身后。没搂她。就站着。
“想你。想我自己。想我们两个到底算什么。想这辈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碰到了窗台外面的一根三角梅枝条。指尖捏着一片花瓣,没摘,就是摸了摸。
“那时候觉得,可能这就是命吧。老天爷让一个十八岁的女的从臭水沟边上捡了个苏予乐,然后——”
她的声音在“然后”这里停了。
风吹着窗帘的边角,扬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让我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