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客栈。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下午去的时候门关着,没进去。现在……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客栈应该还有人。
我站起来,把怀里那本手工相册塞进背包里,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南门走。古城的夜比白天好认路——白天全是人,看不清门牌,夜里人少了,每扇门的样子都能看个清楚。
巷子还是那些巷子。弯弯绕绕的,墙壁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路灯换成了挂在墙头的老式灯笼,光线昏黄,把脚下的石板染成蜜色,影子照在地上,我看着影子,影子也在看我。
走了十来分钟,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有一棵歪”,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大半。往里走二十来步,旧木门出现了。
门开了。
下午是关着的,现在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水声——不知道是院子里的水池还是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靠墙摆了几盆绿植,角落有一方小水池,里面养了几条红鲤鱼。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瓷杯。
然后我看到了那棵三角梅。
萱姨说的没错。特别大。
不是一般的大。整面西墙被它爬满了,枝条从墙根一直蔓到屋檐以上,密密匝匝的,叶子和花交缠在一起,把原本灰白色的墙面盖得严严实实。紫红色的花瓣在灯光底下颜色暗了一层,变成接近酒红的深色,一簇一簇地垂下来。
我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那面花墙。
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推窗看到的就是这个。
“你好。”
声音从右手边的廊下传来。我转头。
一个女人从堂屋的门帘后面走出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裙,头发盘了个松松垮垮的髻,几缕碎发搭在耳侧。五官很漂亮——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美,是越看越舒服的类型。
“住店还是参观?”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温柔。
“参观。”我说,“请问你是杨老板?”
她笑了一下。“杨老板太正式了。你叫我杨姐就行。怎么知道我的?”
“我……家里人以前在你这住过。”
“是吗?什么时候?”
“一年前。冬天。一个女的,一个人。住了半个月左右。”
杨姐歪着头想了想,目光往上飘了两秒。“一年前冬天?一个人住半个月的……哎,是不是一个挺高的女人?长头发,长得很好看,话不多?”
“恩。”
“我记得她。”杨姐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手指点了点另一把竹椅示意我坐,“我对她的印象太深了。她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在那间房里住了十几天。头三天几乎没出过门。我给她送饭,她开门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她没往下说。端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我。
“后来慢慢好了。第四天开始出门,在古城里逛,每天出去一整天,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得很晚,十一二点。我还担心来着。”
我接过茶杯,没喝。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杨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面三角梅墙上,“她说——老板,这棵三角梅你千万别砍。等我下次带人来看。”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所以你就是她要带来的人?”杨姐转头看着我。
“应该是。”
“应该是?”她笑了,“要么是要么不是,什么叫应该是?”
“是。”
杨姐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鱼池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啪嗒”溅了一声水。灯笼的光在三角梅的花瓣上晃了晃。
“你在这等人?”我问。
这话问出来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杨姐的表情变了一点。不是多大的变化,就是嘴角那个笑的弧度收了收,变得浅了。
“你看得出来?”
“你桌上摆了两把椅子。但你一个人住。茶壶旁边那只空杯子洗过了但没收,搁在那里很久了,杯沿上有茶渍。”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空杯子,然后笑了。
“挺细心的,小伙子。”
她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她看那只空杯子的方式,够了。
“等很久了?”
“不算很久。”她的声音轻下去,“也就八年多。”
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