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原本藏在更深处的那些暗星一颗颗冒出来,把天幕填得越来越满,多到有点压迫感。
沉曼打了第三个哈欠。
这个哈欠的规模比前两个大了至少三倍,嘴巴张开的角度足以让一个牙医满意地看清全部后槽牙。她拿手背随便挡了一下,挡了个寂寞。
“不行了不行了,我眼皮子在打架。”她从野餐垫上爬起来,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整个人往后仰的幅度大得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要倒栽葱翻进湖里。“走走走,睡觉睡觉。”
火堆只剩下一团暗红的炭,偶尔被夜风撩拨一下,抖出几粒微弱的火星子。我站起来,把残馀的炭火用湿土盖了,确认没有明火之后,才开始帮忙收拾东西。
折叠桌擦了一遍,零食归归拢拢塞回袋子里。啤酒罐子空的有九个——沉曼喝了四个,我两个,萱姨两个,沉清秋象征性地抿了一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在了一边。
帐篷里头沉曼早就钻进去了。拉链声“刺啦”一响,里面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拎着最后一袋垃圾走过去的时候,沉曼的脑袋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探出来。
“乐乐。”
“干嘛?”
“睡袋在哪个包里?”
“你问我?你的装备你自己收拾。”
“就那个……蓝色的大编织袋,帮我拿一下。”
我把编织袋找到了,扔进帐篷。沉曼在里头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操。”
这个字从帐篷深处传出来,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萱姨在旁边收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又怎么了。”
帐篷的拉链被猛地拉开,沉曼半个身子探出来,表情介于崩溃和茫然之间。
“我只买了三个睡袋。”
“三个怎么了?四个人。”
“我以为帐篷里有床。”
萱姨放杯子的手彻底停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非常缓慢的、审视一件过期商品的眼神看着沉曼。
“你以为帐篷里有床。”
“对。”
“你说的是露营帐篷。”
“对。”
“你以为露营帐篷里面自带床铺。”
沉曼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五星级酒店哪有没有床的?”
萱姨闭了一秒眼。
“这帐篷多少钱。”
沉曼翻开手机找了找订单记录,举到萱姨面前。
“也两三千块呢。连个床都没有。差评。”
“两三千块。”萱姨把那个数字咬了一遍,“你花两三千买了个布棚子,然后指望它自动变出席梦思?”
“我没想那么多嘛……”
沉清秋站在帐篷外面,双手环着中指,一句话没插,但肩膀在微微抖。
我也绷不住了。转过身假装整理地上的绳子,笑得肚子疼。
“行了行了,别笑了。”沉曼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红了一块,“三个睡袋就三个睡袋,又不是不够用。你们两个一个睡袋,我一个,沉总一个。挤挤就完事了。”
“谁跟谁一个?”萱姨问。
“你跟乐乐啊。”沉曼的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想揍她,“你俩又不是没挤过。”
萱姨本来想反驳点什么。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在“我和苏予乐确实是一对”这个既定事实面前,反驳的切入角度实在太窄了。
而且沉清秋就在不远处,她不想纠结这个话题。
她闭了嘴,拿眼睛剐了我一下。
我老老实实地把自己买的那个野餐垫从车里拎出来。厚度一般,但铺在帐篷里当个隔潮层够用。再把沉曼的三个睡袋拆开包装——都是那种信封式的化纤睡袋,摸着还行,保暖性能也过得去。
帐篷内部空间比外头看着大。六人帐嘛,四个人躺开绰绰有馀。但没有充气垫、没有行军床,地面就是草地上铺了一层帐篷自带的地布,硌不硌人全看地面平不平。
我把野餐垫铺在最靠里的位置,萱姨的睡袋放在上面。旁边紧挨着给自己铺了个位——没有睡袋,我把外套脱了垫在下面,上面盖车后备厢里那条备用的薄毯子。
沉曼的位置在中间偏外。沉清秋也钻进来,她的在最外侧,靠近帐篷门帘。
“你不冷?”萱姨看了一眼我那条薄得可怜的毯子。
“不冷。”
“骗谁呢,二月底的夜里,你盖这么一层破布?”
“那你让我钻你睡袋?”
“……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