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星星、火堆、湖水。
    前奏过了四小节,沉曼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捏着啤酒罐,头微微仰着,对着漫天的星。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我愣了。

    沉曼的声线跟她说话时候那股嗲劲完全不同。唱起来是低的,压着走,带一点点沙,象是一条走了很远的河流,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涌。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

    她唱得很慢。比原曲还慢半拍。每一个字之间留了很宽的气口,象是在给每个字足够的空间去站稳。

    “我只是怔怔望着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

    啤酒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烈焰红唇照得格外浓重。她的大波浪卷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肩头上,在火光里是暗铜色的。

    副歌的时候她把声音放开了一点。不多,只放了一道缝。

    “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那个“全部”被她拖了很长。尾音在夜风里散开的时候,我听到她换了一口气——那口气比正常呼吸深了一倍,象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的最底层往外推。

    “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都走得好孤独——”

    最后这个“孤独”唱完,她端起啤酒罐又灌了一口,把嘴一抹,咧嘴笑了。

    “怎么样?”

    沉清秋鼓了两下掌。动作很轻,不太热烈,但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萱姨靠在我旁边,没鼓掌。她看着沉曼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沉曼才不管气氛到不到位。她把手机推到萱姨面前。

    “来,轮到你了。”

    “我?我不唱。”

    “唱!”沉曼直接抢过萱姨手里的啤酒罐,“你不唱我就把这个没收了。”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唱。”

    沉曼转头冲我挤了挤眼:“小屁孩,你是没见过你萱姨的歌喉吧?当年在班里文艺晚会上,她唱了一首歌,全场鸦雀无声,台下那帮男生的嘴张得能吞鸡蛋。你猜唱的什么?”

    我看向萱姨。

    她的表情有点微妙——象是被人翻出了一张很旧的照片,又不好意思又有点怀念。

    “别夸张了。”她小声嘟囔。

    沉曼已经在手机上翻出了伴奏。

    蔡琴的《你的眼神》。

    前奏起来的时候,野餐垫上安静了。

    这首歌的前奏很短,几个和弦一过,人声的入口就到了。萱姨低着头,用食指指甲刮着啤酒罐上的水珠。

    我以为她不会唱了。

    然后她开口了。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声音跟沉曼完全不一样。不是低沉的、带沙粒的那种。

    是清的——清得象山泉水流过鹅卵石。但又不单薄。

    每个字的底部都垫着一层极其柔软的东西,像棉花裹着的骨头,外面是软的,里头是有支撑的。

    “那感觉如此神秘——”

    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手里的啤酒罐,声音往外送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喉咙里有一根弦在极其精准地震动。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唱到“看着你”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视线下意识偏了一下。偏向我的方向。

    极快。快到如果我没有一直在看她,根本察觉不到。

    “而你并不露痕迹——”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

    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着。她没化妆,素颜的皮肤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嘴唇上没有口红,是被啤酒沾湿之后自带的那种浅粉。

    间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副歌。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到“明亮又美丽”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被风盖住。但正是这个轻,把那个旋律里最柔的地方给唱出来了——象是用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涟漪散出去,一圈一圈的,没有声音,只有型状。

    “啊——谁也无法忘记——你容颜如昔——”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夜风过了一阵。

    火堆里有根柴“啪”地裂了一下。

    沉曼坐在对面,手里的啤酒罐举在半空,忘了喝。

    沉清秋把脸转向湖面的方向,肩膀的线条在暗处看不太清楚。

    我坐在萱姨旁边,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满满当当的,不疼,但涨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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