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一汪春水
    后半夜,风停了。大雪封山,老屋里除了那台破旧电暖气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静得针落可闻。

    我躺在架子床外侧,根本睡不踏实。只要身边的呼吸声稍微轻一点,或者被子里的热度有一丝流失,我就忍不住猛地睁开眼,象个患了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疯子一样,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

    人在极度恐惧过后,视觉和听觉都是会产生欺骗性的。好几次,我看着她惨白如纸的侧脸,总觉得她胸口没了起伏,没在喘气了。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被窝底下探过去,将滚烫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左边胸口的柔软上。只有切切实实感受到那块微凉的皮肉之下,心脏正在一下接一下有规律地跳动,我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能稍微松懈几分,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几次把手伸过去,原本睡得昏沉的人突然动了动。

    一只滚烫且无力的手,极其精准地复上了我的手背。

    “苏予乐,你属猫头鹰的?”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嗓音干涩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晚上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探照灯似的盯着我,你让我怎么睡?”

    “吵醒你了?”我心里猛地一揪,赶紧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有些不正常,“你起烧了。”

    她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呼吸有些沉重,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对着我才会展露的娇弱与深深的依赖:“多大人了,睡觉还离不开人。以前你发烧害怕,非要死死抱着我骼膊睡,象个甩不掉的树袋熊。现在换我生病了,你也得讲点道理,乖乖闭眼,让我安生睡会。”

    这种明着埋怨实则亲情引导的话术,她用得炉火纯青。但我清楚,她是在用这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告诉我,她还在,她还活生生地待在我身边,没有被那潭漆黑的冰水吞没。

    我没反驳,把漏风的被角给她掖得死死的,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霸道地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抵着她散发着淡淡水蜜桃香的发顶,就这么睁着眼,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清晨,沉家院子里响起了老头老太太扫雪的沙沙声。

    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沉曼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裹着那件臃肿得能装下两头猪的粉色大花棉袄,难得素面朝天,一头平时去理发店做一次要好几千的大波浪,此刻随便用个两块钱的塑料鲨鱼夹胡乱挽在脑后。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活脱脱一个刚熬完夜交公粮的怨妇。

    她把缸子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冒着热气、辣味刺鼻的浓姜汤。

    “还烧着呢?”沉曼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萱姨滚烫的额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狐狸眼此刻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可不行,温度太高了,都快能煎鸡蛋了。实在不行,乐乐,咱开车去镇上卫生院给她打一针吧。大冬天的寒气不是闹着玩的,别把这如花似玉的身子烧坏了。”

    萱姨被动静吵醒。她半睁开眼,水光潋滟的眼底全是疲惫和病态的红晕。她轻轻咳了两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无力地摆了摆。

    “不去。”她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倔强,“大雪封山的,路滑得能摔死人。熬一熬,多盖两床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别折腾乐乐了,他昨天也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沉曼拿这个固执的女人没办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用温水绞了把毛巾,小心翼翼地给萱姨擦了擦脸,掖好被角,穿好厚重的大衣跟出门。

    沉曼正站在院子里,和她妈低声商量着什么。老太太见我出来,立刻热情地指了指厨房方向,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

    “乐乐,厨房锅里炖着老母鸡汤呢,早上刚杀的跑山鸡,大补!”老太太压着嗓子,生怕吵着屋里的人,“你和曼曼开着那个带电的车去趟镇上菜市场,再买点新鲜的土猪排骨和新疆大红枣回来,给她好好补补气血。瞧这闺女虚弱的,心疼死个人了。”

    我点头应下。和沉曼开着星愿电车去了趟镇上,一路上沉曼没少拿她那毒舌调侃我是个“不要命的绝世大情种”。

    买完东西赶回来,刚进院子,一股极其浓郁、直往天灵盖里钻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老太太已经把鸡汤盛在一个粗瓷大海碗里了。

    那可是用柴火土灶配着老砂锅足足文火慢熬了四个小时的极品!

    汤汁已经被熬成了醇厚的奶白色,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诱人、亮晶晶的极品散养鸡油。

    大别山特产的野生干香菇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黑亮,配着几片老姜和红艳艳的枸杞,香气扑鼻得让人瞬间食指大动,口水疯狂分泌。

    我迫不及待地端着那碗有些烫手的鸡汤进了屋。

    萱姨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虚弱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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