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能接受了。”
“能接受不等于爱吃。”
我闭嘴了。又是这种无懈可击的逻辑。她跟萱姨在这方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菜单递回去之后,包间安静了一会儿。
沉清秋在喝茶,动作很讲究——三指捏杯,小口入喉,杯沿停在下唇的位置刚好一秒。我在看手机——其实没在看,就是解锁了又锁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找不到该看什么。
我在蕴酿一个问题。
“妈。”
“恩。”
“你桌上那些照片——”
“恩。”
“你每天都看?”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指甲修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不算每天看。就是……在那摆着。抬头低头的,自然就瞥到了。”
她的语速慢下来了。象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每一个字的重量——不能太重,太重了显得矫情;不能太轻,太轻了又不是真话。
“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脑子里全是数字和合同条款,乱得不行。低头一看——看到你小时候那张豁牙的照片——”
她笑了一声。不是在笑我。是在笑她自己。
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包间里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心就静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映着包间顶灯的倒影,圆圆的,象一个小小的月亮。
“妈,你要是想看我的照片,我可以多拍点给你发。不用翻旧照片。”
“旧的有旧的好。”她摇了摇头,发丝在肩膀上蹭了一下,“那些年妈不在你身边。错过的东西,只能从照片里补回来一点。你萱姨拍的——她那个拍照技术不太行,好多张都糊了——但糊的我也要了。”
她说到“糊了”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象是在嫌弃,又象是在心疼。
我想起萱姨拍照。
确实不行。要么手抖——她说自己的手天生就带一个频率的震动;要么逆光——永远搞不清楚太阳在哪边;要么把手指头拍进画面里——那根大拇指象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每次都要在画面的角落里露一下脸。
有一次她给我拍毕业照,连按了十几张,回头一翻——每张的左下角都有她半个指甲盖。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面无表情地说:“行吧。就当给你的照片加了个水印。”
但她从来不删。全留着。我所有的照片,都存在她那个已经换了三四茬的旧手机里,每换一次手机就倒腾一次,一张不落。手机店的小伙子每次看到她拿着旧手机来导照片,都会说一句“阿姨你这照片可够多的”,她白他一眼:“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