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你管我
    我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我。表情平淡,但嘴角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你不是她儿子,根本发现不了。

    “桌上那些。”

    “……看到了。”

    “那是我跟你萱姨要的。她翻拍了一份给我。我洗出来了。”

    她说“你萱姨”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客套,也不是疏远。是那种——对另一个女人带着尊重的感谢。两个女人之间最难得的那种。

    电梯“叮”了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步子还是那个节奏,稳的。高跟鞋踩在大厅的大理石上,哒、哒、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得象是用节拍器量过。

    我跟在后面。忽然想到萱姨走路的样子——拖鞋趿拉着,啪嗒啪嗒的,有时候走快了还会被门坎绊一下。

    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穿过大厅的时候,好几个员工跟她打招呼,“沉董好”、“沉董辛苦了”,她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每一个打招呼的人在她走过之后,都会看我一眼。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猜测——沉董身边这个年轻人是谁?

    没人问。但所有人都在看。

    出了大楼,外面的空气比里头热。傍晚的太阳还悬在城市天际在线方,把玻璃幕墙烧成了一面面铜镜。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扭曲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沉清秋出了大门,肩膀松了一下——那种在自己地盘上绷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出了城门的松弛。

    “妈,粤菜馆远不远?”

    “不远,走过去十分钟。”她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黑色的尖头细跟,鞋面是哑光的皮质,跟大概七八厘米。她的脚趾在鞋尖里面微微动了一下。

    “你穿这鞋走十分钟?”

    “怎么了?”

    “你不嫌脚疼?”

    “穿了二十年了,不疼。”

    我不信。

    二十年。从她二十多岁开始穿着高跟鞋踩过会议室、银行、工地、法院——一路踩到现在。脚疼不疼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她不会说。说了就是软弱。软弱在她的字典里没有位置。

    但我是她儿子。

    我掏出手机打车。没让她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不用。嘴角动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打了辆车,三分钟到。

    粤菜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看着讲究——原木色的门头,手写的招牌,字是隶书,笔画收得很干净。门口摆了两盆文竹,叶子翠得象刚洗过。

    进去之后,服务员显然认识沉清秋,直接领到了最里面的包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领班小跑过来,笑容里带着那种老客户才有的热络。

    “沉小姐,还是老位置。”

    “恩。谢谢。”

    沉清秋点了下头,把包搁在椅背上。动作流畅得象做过一千遍。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灯光调得偏暖,打在墙上那幅岭南画派的水墨荷花上,荷叶的墨色被照出了层次感。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紫砂壶,功夫茶杯,两小碟佐茶的话梅和瓜子。

    坐下之后,沉清秋翻菜单翻了两页,递给我。

    “你来点。妈不挑。”

    “你不挑?”我接过菜单,看了她一眼,“上次你嫌那家店的蒜蓉虾火候不对,说了十分钟。”

    “那是它确实不对。”她倒了杯茶,面不改色,“虾背没剖透,蒜蓉没焦,水嗒嗒的能好吃吗?那叫蒜蓉虾?那叫水煮虾拌蒜。”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跟她争论,她能从虾背的刀工讲到整个粤菜的起源和流变。做生意的人嘴皮子功夫都不差,但沉清秋属于那种——她说的每句话你都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找不出逻辑漏洞的那种。

    我看了看菜单。粤菜我不太懂,但基本的还认得——白切鸡、清蒸鱼、煲仔饭、老火靓汤。

    “白切鸡、清蒸鲈鱼、煲仔饭、花生猪骨汤。再加一个蒜蓉菜心。”

    “菜心要的。”沉清秋补了一句,“你不吃绿叶菜。”

    “我吃。”

    “你从小就不爱吃。你萱姨把菜叶子剁碎了藏在肉丸子里你都能吃出来吐掉。”

    “……她跟你说的?”

    “恩。”沉清秋喝了口茶,嘴角弯了一下,“她跟我说你以前吃饭,碗里但凡有一片绿叶子,就跟发现了定时炸弹一样。筷子绕着它走。”

    “那是以前。”

    “你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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