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剪枝
    花店早晨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股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腥气和尤加利叶清苦的味道。

    我把卷帘门拉上去,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惊飞了路边几只麻雀。安然比我到得还早,正在角落里给那几桶刚到的洋橘梗换水。她穿着牛仔裤,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细瘦的骼膊,冻得通红。

    “放着吧,我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沉重的水桶。

    “没事乐乐,我不冷。”安然想抢回去,被我用肩膀挡开了。

    “我是老板……代理老板。”我纠正了一下措辞,把水桶稳稳地放在地上,“你去把那几盆绿萝的黄叶子剪了。”

    安然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我这么“霸道”,抿着嘴去拿剪刀了。

    我看着满屋子的花花草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稍微被填补了一些。这几天,我就象是要把自己种在这个店里一样。以前我觉得开花店就是把花包漂亮点卖出去,现在真的上手了,才发现里面的学问深得吓人。

    我拿起一把园艺剪,对着一株红玫瑰发呆。

    那上面有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长得很粗壮,但如果不剪掉,它会抢走主干的营养,最后整株花都会长歪,开出来的花苞也会又小又瘪。

    “咔嚓。”

    剪刀合拢,枝条落地。

    我看着那个切口,突然想起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爱人如养花。

    花是不能硬拽着长大的。你得给它松土,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还得在适当的时候给它剪枝。太急了,根会断;太溺爱了,茎会软;要是象我那晚一样,不管不顾地想要占有,那就是在摧花。

    我把自己当成了暴风雨,以为只要把她淋透了,她就是我的。

    其实我错了。

    只有温柔的、持续的、恰到好处的滋养,才会让花开得娇艳,才会让她愿意为了你停留。

    “乐乐,有个急单。”安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悟道”。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接单软件的界面,“客户备注说要特别一点的,最好是那种……能让人一看就想哭的感动。”

    “想哭?”我擦了擦手,“送给谁?”

    “备注是‘正在生气的怀孕老婆’。”安然念道,“地址是城南那家‘老味道’家常菜馆。”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下单时间是五分钟前。看来这位仁兄正在经历一场家庭危机。

    “我来包。”

    我挑了几支香槟玫瑰,搭配了白色的洋橘梗,又找了几支尤加利叶做衬托。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纸,而是选了一张素雅的牛皮纸,用麻绳简单地系了个结。香槟玫瑰代表“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洋橘梗代表“真诚不变的爱”。

    这时候,不需要大红大紫的喧嚣,需要的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认错态度。

    “我去送,你看店。”我抱起花束,抓起车钥匙。

    ……

    城南的“老味道”生意火爆,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抱着花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太好认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外面披着羽绒服,肚子高高隆起。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已经没什么热气了,显然等了很久。她低着头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低气压,隔着三张桌子我都能感觉得到。

    而在饭店门口,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头发乱糟糟的,鞋上还沾着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象是刚从工地上下来,或者是刚跑完什么现场。

    他看到我手里的花,眼睛亮了一下,快步冲过来。

    “是尾号7788的吗?”他喘着粗气问。

    “是。”我把花递给他,“祝你好运。”

    男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把花藏在身后,放轻脚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想要看看这一幕。

    男人走到女人身后,女人感觉到了什么,正准备回头。男人猛地把花捧到前面,大声喊了一句:“老婆,我错了!加班加过头了,手机还没电了!”

    那一瞬间,整个饭店都安静了。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那束并不算昂贵,但包得很用心的花,又看着男人那张冻得通红、满是讨好的脸。她原本紧绷的嘴角颤斗了几下,眼框瞬间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她带着哭腔骂了一句,拳头软绵绵地捶在男人胸口,“我和宝宝都要饿死了……”

    男人嘿嘿傻笑着,也不躲,把花塞进女人怀里,顺势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女人的肚子上:“宝宝别生气,爸爸给妈妈买好吃的赔罪。”

    女人破涕为笑,手轻轻抚摸着男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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