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2012年的抓拍。地点似乎是在某个高原的公路旁,背景是连绵的雪山和湛蓝得不象话的天空。她穿着冲锋衣,脸上没化妆,被紫外线晒出了两团健康的高原红,手里举着登山杖,笑得肆意张扬,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征服世界的野心。
那时候的她,自由得让人嫉妒。
我手指轻轻摩挲过相纸的边缘,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是她在各个城市的留影。2015年在上海的爵士乐酒吧,她穿着亮片裙,慵懒地靠在吧台边,手里晃着红酒杯;在古城门下,她穿着汉服,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这些时光,统统没有我。
那是属于苏怀萱的黄金时代,热烈、精彩、充满无限可能。
直到翻过那页分水岭,时间来到了四年前。
画风突变。
背景不再是名山大川或者灯红酒绿,变成了这家当时还满地装修废料的花店。
照片里,苏怀萱剪短了那一头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长发,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裙子换成了耐脏的工装围裙。她正蹲在地上给花盆换土,侧脸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有了淡淡的乌青。
而在她身后的角落里,缩着一个浑身缠着纱布、眼神阴鸷又警剔的少年。
那是我。
十四五岁的我,像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浑身带刺,谁靠近就咬谁。
为了收留这条野狗,那个曾经满世界乱跑的潇洒女人,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翅膀,把自己困在了这几十平米充满了泥土腥气和植物味道的花店里。
再往后的照片,几乎每一张都有我的影子。
我在医院打吊瓶,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因为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她黑着脸去领人,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发火,却在出了门后带我去吃了顿最好的火锅;我考上高中那天,她比我还高兴,喝多了酒,搂着我的肩膀说:“乐乐,以后给姨争口气。”
随着页数的增加,那个曾经眼神犀利、要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韵味,却也越来越操劳的女人。
我躺在藤椅上,把相册盖在脸上,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在雪山下大笑的样子。
那种愧疚感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以前我只把她当恩人,当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可看了这些照片,我突然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萱姨”。
她首先是个女人。
一个漂亮的、有才华的、本该拥有更广阔天空的女人。是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累赘,占据了她最宝贵的这四年,把她从云端拽进了柴米油盐的锁碎里。
但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卑劣的满足感。
是我拖住了她。
是我把这只飞鸟,关进了名为“家”的笼子里。
“你好?”
一个清脆得有些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象是一滴冷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打断了我那些见不得光的思绪。
我吓了一跳,身子一抖,相册从脸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胸口。我有些恼火地睁开眼,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逆着光,眼前站着个人。
是个女生。
我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她的脸。
长得挺标致。标准的鹅蛋脸,皮肤挺白,但那种白是年轻女孩特有的粉白,不如萱姨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白得通透如玉的质感。她扎着个高马尾,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几缕碎发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身上穿着件浅黄色的短袖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百褶裙,腿上套着白色的堆堆袜,脚踩一双看起来就很干净的小白鞋。
青春。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我还小一点。站在那儿,两只手有些局促地绞在一起,嘴角带着点含蓄的笑,眼神里透着股涉世未深的清澈,像只刚出笼的小白兔。
这种类型,以前在学校里或许我会多看两眼。
但现在,因为林雪那个女人的缘故,我对这种看起来乖乖巧巧、实则不知道心里想什么的女生,有着一种生理性的抵触。
“那个……请问……”她声音柔柔的,带着点试探,似乎被我刚才皱眉的样子吓到了,“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我瞥了她一眼,身子没动,依旧懒洋洋地瘫在藤椅上。
刚才那种沉浸在旧时光里的情绪被打断,让我有点不爽。空气里原本只属于我和萱姨的那种微妙磁场,被这个外来者搅乱了。
“不招。”我把相册重新拿起来,挡住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