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四五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光着脚丫子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女人怀里,仰着脸喊:“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第四层。他造了一个男人。
男人很壮,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得象树皮。他从院门外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
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女人身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用胡子扎了扎孩子的小脸,孩子咯咯地笑,女人也笑,推了他一把:“先去洗手!”
第五层。他把魂魄放进去了。
魂魄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棵枣树,那张石桌,那碗水。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那是他自己。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那是他的妻子,那个在他杀人如麻的那些年里,一直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他认出了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褓里,连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跪下了。
跪在院门外,跪在那扇虚掩的柴门前,跪在那片斑驳的阳光里。
他没有声音,但海怪知道他在哭。
他的魂魄在抖,抖得象风中的枯叶,抖得象被雨打湿的纸。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他的双手抓着泥土——梦里的泥土是软的,是温的,是有味道的。
女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暖,还是象两盏灯,照着他在黑夜里走了那么多年。
他张着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来了”,想说“我再也不走了”。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嗓子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像哭又象笑的声音。
女人蹲下来,用手擦他的脸——他在梦里哭了,梦里是有眼泪的,咸的,热的,一滴一滴落在女人的手背上。“别哭了,回来就好。饭做好了,就等你呢。”
孩子也从院子里跑出来,抱着他的骼膊,仰着脸喊:“爹!爹!”
那声音脆生生的,象刚摘下来的黄瓜,一掐就出水。
他伸出手,想抱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手太脏,太糙,太冷,会弄疼孩子。
孩子不干,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他抱住了孩子。
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他的魂魄都在抖。
但孩子的身体是暖的,软的,象一团刚出锅的年糕。
他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闻到了阳光的味道,闻到了青草的味道,闻到了家的味道。
海怪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家三口走进院子,坐在枣树下,喝汤,吃饭,说笑。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个魂魄笑了。
笑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那是真的笑,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海怪转过身,没有再看。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也会哭。
梦醒了。
魂魄从梦境中跌出来,趴在灰色的虚空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魂魄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边缘的那些裂纹不见了,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灰色,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趴在那里,脸贴着虚空,眼泪还在流——这次是真的眼泪,透明的,咸的,一滴一滴落在虚空里,被吸得干干净净。
“想起来了?”海怪问。
魂魄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闷闷的,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想起来了。我叫铁蛋。我有个媳妇,叫秀兰。我有个儿子,叫狗剩。我”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杀了很多人。”
海怪没有说话。
“我练了一门邪功,需要用活人的精血修炼。我杀了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杀到后来,杀人都没有感觉了。像杀鸡,像杀猪,像杀一只蚂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只知道不杀就会死,就会回到从前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被人杀了。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抬起头,看着海怪。那双眼睛不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象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那是梦里的颜色,是那个小院、那棵枣树、那个女人、那个孩子给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