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于凤至靠在床头翻《华尔街日报》，翻著翻著觉得肩膀上痒酥酥的，伸手一摸，指尖带下来一缕头髮。她低头看著那缕头髮在掌心里蜷成一团，黑色，细细软软的，跟她十八岁那年从郑家屯上马车时被风颳乱的那缕一样黑，一样细。她把头髮从掌心里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看报。
閭珣打热水回来，看见床头柜上那缕头髮，脚步停了一下。
“娘，你头髮——”
“掉了。”她把报纸翻过一页，“去帮我买顶帽子。旧货店就有，不用新的。”
閭珣买回来的帽子是深灰色的，呢料，边沿有点起毛，內侧的標籤上印著“de in 1928”。于凤至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
“这帽子比閭实年纪都大。”
她把帽子戴上，对著窗户玻璃的反光照了照——帽子太大，额头前面空了一截。
“像个顶著小號钢盔的新兵。”閭珣说。
“那你娘就是炊事班刚入伍的老兵。”于凤至往帽子里塞了两张叠起来的纸巾，重新戴上，照了照，“行了。”
第二次化疗之后头髮掉得更多了。每天早上枕头都像秋后的梧桐树，她拿湿毛巾一抹就全擦掉了。有一天她靠在床头看杂誌，觉得头皮痒，伸手一摸又是一缕。她把杂誌合上。
“閭珣，把推子拿来。”
閭珣拿著推子站在她身后，手一直在抖。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手在抖。
“你小时候在帅府院子里拿树枝写字，『铁』字的金字旁总是写太大。那时候你手不抖。”
“那时候我不知道娘的头髮会掉。”
“现在你知道了，剃吧！”
推子嗡嗡地响起来，头髮一綹一綹地落在肩膀上，落在她披著的旧毛巾上，落在病房的亚麻地板上，灰黑相间。她闭著眼睛，听见推子在耳边走过，像秦皇岛仓库外面那辆坦克碾过冻土的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閭珣剃到后脑勺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刮伤她的头皮。
剃完了，她用毛巾擦了擦头皮，重新戴上那顶旧帽子，对著镜子看了一眼——颧骨高了些，脸色白了些，但眼神没变。
“走吧。”她站起来拿大衣。
“去哪？”
“银行。化完了，药劲还没上来，趁现在去。”
银行在曼哈顿下城，是一栋花岗岩外墙的老建筑，门口站著穿制服的门卫。于凤至走进去的时候门卫看了她一眼——一个戴旧帽子、脸色苍白的中国女人，旁边跟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拿著她的皮包。门卫替她拉开玻璃门，什么都没问。
柜檯后面的客户经理姓威尔逊，四十多岁，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用髮油梳得鋥亮。他看见于凤至坐下来，例行公事地露出微笑。 “夫人，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开一个投资帐户。”于凤至用英文说。
威尔逊的笑容顿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眼。旧帽子，素色大衣，没有首饰，没有手包。他把表格推过来。
“职业？”
“贸易公司——还在运转。不是以前的规模，但还在运转。”
她填好表格推回去。威尔逊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职业栏上停了一拍，又抬头看看她，然后继续往下翻。他把表格收好。
“帐户开好了。夫人，您需要买哪支股票？”
于凤至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两行字。那是她过去一周在医院床上反覆看《华尔街日报》之后圈出来的几只股票——都是战后重建概念股，钢铁、航运、石油。她选了一支钢铁股，把纸条推给威尔逊。
“这只。”
“您確定？这家公司刚在芝加哥投產新厂，最近波动挺大。”
“確定。”
“您了解美国的钢铁市场吗？这家公司的竞爭对手在克利夫兰和匹兹堡都有厂——”
“不了解美国的。但我知道什么样的钢能扛。”于凤至把《华尔街日报》上那篇钢铁行业的分析报导翻出来，折了角的那一页，“这家在芝加哥的工厂用的是西门子-马丁平炉。这种平炉比贝塞麦转炉更適合生產合金钢。战后重建用的是合金钢，不是普通钢。我在东北的兵工厂验收过几百吨合金钢——西门子-马丁平炉出来的枪管，程师傅用盐浴取样瓶验过，合格率最高。”
威尔逊在镜片后面眨了眨眼。“夫人，您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我在东北管过军需採购。一颗子弹从买进来到打到前线去，中间有多少人经手，帐本上就要有多少个签字。做生意跟管军需是一个道理——把每个环节都盯住，帐上差一个铜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夫人，您的帐户会在三天內生效。確认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