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官道尽头,一个黑灰色的庞然大物正以极快的速度碾压过来。

    没有马匹牵引。

    没有牛角套辕。

    四个包覆着厚重熟铁皮的巨大轮毂,蛮横地压碎地面的冻土。

    车身前端,一个圆筒状的铁炉正向外喷吐着滚滚黑烟。

    白炽色的蒸汽从侧面的黄铜阀门里激射而出。

    连杆带动齿轮,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咬合声。

    几十名亲卫的手,慌乱地按向腰间的钢刀。

    平日里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汉子们,此刻纷纷向后退缩。

    钢铁怪兽隆隆驶过。

    热浪混合着刺鼻的焦煤味,劈头盖脸砸在刘邦脸上。

    他顺着怪物远去的方向看去。

    视线尽头。

    河流两岸上千名光着膀子的役夫,正在十几丈高的脚手架上挥舞铁锤。

    火花顺着风向,如瀑布般坠入夜色。

    在这个他离开短短两年的地方,长出了全新的骨骼,换上了滚烫的血液。

    刘邦喉结滚了一下,借着夏侯婴伸过来的手起来。

    拍净身上的浮土。

    “走。”

    刘邦翻身上马,

    “去拜见咱们那位监国太子。”

    东宫正门。

    往昔温润儒雅的青玉阶前,站着两列侍卫。

    不穿玄鸟常服。

    全员披挂着包裹到下巴的半身板甲。

    灰黑色的冷锻钢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沉郁的质感。他们手持上了镗的燧发长铳,面甲下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渭河水。

    刘邦递上名刺,在一旁候着。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名儒的高谈阔论。

    高耸的宫墙内,传出的是极为密集的算盘拨动声。

    夹杂其中的,是书佐们扯着嗓子高报数据的回音。

    “少府调拨焦炭八十万斤,入库待验!”

    “陇西郡呈报轨道辅料损耗定额,驳回重算!”

    刘邦默默在心里记住这些没听过的词。

    他整了整领口,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侍卫。

    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推开。

    刘邦低着头,步入东宫书房。

    书房内部的陈设全变了。

    雕花木案被撤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巨大的原木架,上面挂满了黑漆木板。

    木板上用白色的石膏条画着密密麻麻的网格。

    线段在网格间起伏跌宕,旁边还有被等分切割的圆形图饼。

    扶苏背对着他,站在最高的一块黑板前。

    长衣卷到手肘处。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快速计算一组复杂的物料配比。

    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刚进门的这位西域大功臣。

    “臣刘季,叩见太子殿下。”

    刘邦双膝弯曲,结结实实地磕在地砖上。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恭顺。

    “幸蒙殿下天恩,臣于西域历经狂沙血战,不敢堕大秦锐士威名。今特归京述职!”

    他不提戈壁的绝望,不提匈奴弯刀的险恶。

    黑板前的粉笔摩擦声停了。

    扶苏转过身。

    没有嘘寒问暖的搀扶,也没有赐座看茶。

    扶苏走向满桌堆积如山的简牍,极其精准地抽出一本装订成册的硬皮纸本。

    他走到刘邦面前,手腕翻转。

    “啪。”

    账本砸在刘邦眼前的金砖上。

    纸页翻飞,停在一页红黑相间的墨迹上。

    左收右支,条理分明。

    资金流向被刻画得犹如掌上观纹。

    “龟兹城破,你报缴获良马八千匹。”

    扶苏居高临下,声音没有起伏。

    “大秦军马场入库六千。剩下的两千匹,你去哪了?”

    刘邦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发不出声。

    “孤替你说。”

    扶苏手指点在红色的借记条目上。

    “破城后第三天,你的人在月氏残部控制的黑市,用这两千匹马,换了七十斤极品苏合香,外加四十二名西域舞娘。”

    “第八天,你以劳军为名,截留三箱西域金器,分赏给麾下七个仆从军百人将。”

    “第十二天,龟兹王庭内库被搬空。造册上写的是‘焚于乱兵’。”

    扶苏点在账本上的手指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