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离开陆地,落在无边无际的蓝色海域上。
“远渡美洲?”
“陆路运粮尚且如此难如登天,海上连停靠补给的地界都没有。”
李斯深深看了一眼嬴政,深揖到底。
“大秦的底子撑不起这等远征。图可以留,但眼下,绝不可轻易动兵。”
嬴政看着那块美洲大陆,未置一词。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个天下一统,自然比任何人都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偏殿内只剩铜漏的滴水声。
嬴政转眼看向苏齐。
“苏齐。”
“臣在。”
“李斯的话,听清了?”嬴政问。
苏齐放下茶杯。
“丞相的话说的没错。”
“单靠大秦现今的运输能力,大军打到西域差不多就到头了。”
苏齐话音一转,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两卷揉得发皱的桑皮纸。
反手平摊在世界地图旁边。
“大军远征,若是不用木板车,也不套牛马呢?”
李斯皱眉。
“不用牛马,难道让几十万夫役肩挑手提?那所需的人力更多。”
苏齐伸出食指,点在图纸上那截黑色重型机械的草图上。
“得靠铁,靠煤炭,靠沸水。”
图面上横卧着巨大的圆筒,配着极粗的铁轮,底部画着两道平行的轨道。
嬴政走上前。
“陛下可还记得骊山那台用来抽水的蒸汽机?”苏齐问。
嬴政微微点头。
那台机器在暴雨天里连夜抽干了矿坑的积水,轰鸣声他记忆犹新。
苏齐的手指顺着图面的传动杆向下滑动。
“把那烧水顶气的机杼横放,扣进铁架。”
“炉膛燃煤烧水,沸水化作蒸汽去推活塞。”
“活塞带起摇臂,最后死死咬住这六个大铁轮子。”
苏齐指尖重重一扣。
“只要炉里的煤火不熄,这轮子就能一直转下去。”
蒙毅往前探了探身子。
“底部这两条平行长线又是何物?”他指着图纸下方。
“铁轨。”
“这机器通体纯铁,重若千钧,压在黄土路上遇雨就陷。”
“沿途得用生铁浇铸出两道笔直的铁轨,下垫碎石与木枕。”
苏齐抬眼,直视面前站着的大秦君臣。
“此物,名唤蒸汽火车。”
那张蒸汽机车的图纸就横在世界地图旁边,铁轮、活塞、炉膛。
嬴政的手指压在六个铁轮的位置,慢慢摩挲。
“日行多少里?”
“满载货物,日行六百里。空车跑,八百打底。”苏齐回道。
六百里。
咸阳到北疆直道,满打满算一千两百里。
牛车拉粮一天二十里顶天。
六百里,两天到。
蒙毅直勾勾地盯着图纸。
“你是说,从咸阳装满粮草,两天便能送到九原?”
“对。”苏齐伸手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咸阳沿着直道的方向往北延伸。“前提是把这条铁路修通。大概一千三百里。”
李斯出声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沉。
“一千三百里铁轨。”
“纯铁。”
“苏侯算过没,修这一千三百里铁路,得耗多少生铁?”
苏齐又掏出一沓桑皮纸。
不是一张两张,是厚厚一叠,用麻绳扎着,边角都磨起了毛。
他解开绳子,把整沓纸摊在案几上。
最上面那页,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标题。
《大秦第一个五年工业计划纲要》
下面分了六个大项,每项又有若干子项。折算公式、单位换算、工期预估,全用红墨密密麻麻地标注。
蒙毅凑过去扫了两眼,定在原地。
苏齐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表格。
“丞相问得好。咸阳到九原,一千三百里双轨,需生铁四千八百万斤。”
大秦全国铁矿年产出,连六百万斤都不到。
“四千八百万斤。”李斯死死盯着苏齐,“依苏侯的意思,要把大秦八年的铁料全部摊在地上,让轮子碾?那兵器呢?铁甲呢?”
“现有产能不够,那就造新的。”苏齐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一行加粗的文字上。
【渭水工业区——十座新型焦炭高炉,设计年产生铁三千万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