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李斯站在侧列,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这不是一船金银这么简单。

    国库缺口,军费,徭役,驰道,造船坞,北疆军粮。

    几处窟窿,突然都有了补口的可能。

    苏齐这个人,先前看着散漫,满嘴胡话,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李斯没说话,只垂着眼,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嬴政仍坐着。

    他没有立刻开口,胸膛起伏得很重。

    旒珠遮着脸,看不清神色,可那股压了数月的沉郁,像是被人一拳打开了口子。

    片刻后,他抬手,直接把书案边的奏折扫到案下。

    奏折撞在木案和地板上,发出一串乱响。

    “蒙毅。”

    “臣在。”

    “即刻调三千兵,一人双马,带一百辆大车,去琅琊。”嬴政抬起头,目光穿过满殿文武,“给朕把金子、银子,还有苏齐,一两不少地接回来。”

    殿里一静,旋即又乱了。

    “陛下,三千兵护送,是否太过?”有老臣下意识出列。

    话刚出口,就被旁人拽住袖口。

    “太过?”苍柏猛拍地面,“别说三千兵,便是三万,也值!”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掰着手指盘算。

    “琅琊到咸阳,车马疾行,十日能到。若昼夜不停,还能再压两日。”

    “金银入库,先补北疆,再补西域。”

    “还可拨一部分修关中水渠,今年秋粮未必会断。”

    几个老臣说着说着,眼神都亮了。

    扶苏站在前列,原本还绷着脸,听到“修关中水渠”几个字时,低低吐了口气。

    他不是贪财的人,可这几年压在心口的东西太多。

    北疆,长城,刑徒,学宫,工匠,军械。

    每一处都在烧钱。

    大秦这架车跑得太快,快到他几次都觉得它要散。

    苍柏干咳一声,脸上早没了先前的灰败,反倒浮起一层发红的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转头对身边的少府属官道:“快,把近三个月的亏空账册都抬来。我要重新算。”

    那属官愣了一下:“大人,您方才还说无米下炊”

    “那是方才!”苍柏嗓门一下高了,“现在饭来了,不重新算还等什么?把算盘给我!别磨蹭!”

    几个年轻官吏看得发怔。

    这位平日一张苦脸的老臣,神色都活泛了不少。

    李斯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更清楚了一层。

    苏齐回朝,带回来的不只是钱。

    海路、矿山、船坞、矿工、战俘、贸易。

    章台宫外,驿卒已经翻身上马。

    马鞭落下,骏马冲上官道,卷起一片黄尘。

    十日后,咸阳城外,

    先到的是斥候。

    百人一队,外披短甲,

    紧跟着,是三千护送军的主力。

    黑甲压阵,长矛斜指,马蹄踩在道上,震得路边树叶都在发颤。

    最扎眼的,还不是兵。

    是一百辆特制平板大车。

    每一辆都用粗铁箍加固,四轮包铁,车轴比常人手臂还粗。

    车厢没有遮布,外层刷了两遍桐油,晒得发亮。

    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官道时,地面一声接一声发闷,

    百姓早挤满了道路两侧。

    “那是什么车?这么沉?”

    正说着,最前头那辆车在转弯处停得急了些,车轴发出一声脆响,当街折断。

    车厢一斜,最上头那口黑漆木箱翻下半边,砸在地上。

    地面当场陷出一个坑。

    裂开的木缝里,几块金黄色的东西滚了出来,落在黄土上,沾了灰,颜色仍刺眼。

    街边静了一下。

    随后,不知是谁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

    “金、金子!”

    人群一下乱了。

    护送军的将校当场抽刀,厉声喝道:“退后!退后!”

    可哪还退得住。

    有人腿软,直接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