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咸阳城,章台宫。

    夏季刚过,秋旱又压了下来。

    天顶没有半片云,日头直直砸在宫殿外的青铜大鼎上,热气贴着地面翻卷,连殿前的石阶都烫得发白。

    章台宫里安静得厉害。

    治粟内史苍柏跪在漆木地板上,背脊已经明显佝偻,头发白了大半。

    他双手捧着一卷奏折,声音发紧。

    “长城防线,三十万夫役秋季口粮缺口,八十万石。蒙恬将军连发三道急递,西域联军那边的战马草料,最多再撑二十天。”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骊山刑徒已经两次调减徒食,原本每日仓米,眼下掺了糠菜。各地官学、驿站,也拖欠了两月月俸。”

    苍柏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陛下,少府加上太仓底账,结余不足三十万半两钱。各郡县征缴上来的秋粮,在路上又折了两成。臣实在无米下炊了。”

    殿里没人接话。

    三十万半两钱,搁在往年,连给一支万人军换兵器都不够。

    大秦靠打仗起家,打下一块地,就拿人口、粮产、兵源往前推。

    可如今天下已平,能吃的战果早没了,剩下的全是长城、驰道、军饷、徭役这些吞钱的窟窿。

    关中平原的余粮,也快被刮干净了。

    扶苏站在左侧第一排,向前一步。

    他脸庞瘦了些,眉眼间少了温润,多了几分硬气。

    “父皇。”扶苏拱手,“儿臣请旨,能不能先缓一些事。”

    这话正撞在要害上。

    李斯站在右侧,眼皮低垂,没有开口。

    蒙毅绷着脸,站得笔直。

    他掌着中枢运转,最清楚这账已经烂到什么地步。

    摊子铺得太大,皇帝又什么都不想放。

    嬴政坐在玄色龙椅上,旒珠垂下,遮住了神情。

    他没有说话。

    始皇帝不能停。

    停下修驰道,就是断掉对天下的控制。

    大秦这辆车,只能往前滚。

    可钱从哪儿来?

    殿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冲向禁军。

    “拦住!”禁军校尉刚要拔刀。

    驿卒双手高举一个红漆竹筒,嗓子都喊劈了。

    “八百里加急——东海捷报!苏侯密奏!”

    大殿门口一静。

    扶苏猛地转头,李斯也抬起眼,连苍柏都愣住了。

    苏齐?

    蒙毅反应最快,快步跨出殿门,一把接过竹筒,转身回殿。

    他拆开油纸,抽出里头的羊皮纸,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了半瞬。

    他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殿里的人都看出不对了。

    李斯往前挪了半步。

    龙椅上,嬴政终于动了。

    他身体前倾,旒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双眼,隔着玉珠,钉在蒙毅手里那张羊皮纸上。

    “念。”

    一个字,压得满殿都紧了。

    蒙毅咽下喉咙里的干涩,转身面向群臣,抬起那张纸。

    “臣苏齐,奉旨出海九十三日,克蓬莱伪王徐福。”

    “首批贡银,四十四万两!贡金,一万八千六百两!随船押运回京,已抵琅琊!”

    话音落下,殿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苍柏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几个平日里算账算到把石板都翻旧的老臣,也跟着直起身,眼里全是红血丝。

    “石见石见是哪儿来着?”有人拍着脑门,“前些日子还说那是海外蛮荒,连鸟都不肯落脚的鬼地方。”

    “鬼地方怎么了!”另一个户曹官一把抓住同僚袖子,“鬼地方能出银子就行!四十四万两!你再说一遍,四十四万两!”

    “还有金,一万八千六百两!”那人嗓子都变了调,“按咸阳如今的市价,这一船东西,能换多少粮、多少马料、多少官学俸米、多少驿站欠账?连骊山那帮刑徒的嘴都能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