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港口码头上。
十口箱子。
紫木打造,铁条箍死,每口长四尺、宽两尺、高两尺。
没有上盖。
阳光直射进去。
里面码放着的东西,让整个码头都笼罩在一层刺目的金色反光中。
金砖。
每块重十两,正面刻“秦”,背面刻重量与编号。
一层叠一层,严丝合缝。
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十口箱子。
前六口装金,后四口装银币。
苏齐从城墙上下来,走到码头。
搬运的士卒正在往旗舰底舱里送箱子。
四个壮汉抬一口。
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一样粗。
脚步极慢,每走一步地面上的木板都发出吱嘎的呻吟。
“轻点。”
领头的百夫长满头大汗。
“再磕一下角,老子把你们四个塞进去当垫子。”
苏齐走到箱子跟前,蹲下身。
张苍递过来一张羊皮纸。
上面画着旗舰底舱的横截面图,标注了每口箱子的摆放位置和对应的配重数据。
“前六口金箱,每口净重一千二百斤。后四口银箱,每口八百斤。总载重一万一千二百斤。”
张苍指着图上的标注。
“加上原有的压舱石、淡水桶和干粮,旗舰总载重逼近极限。”
苏齐接过羊皮纸,炭笔在底舱图上画圈。
“金箱全部放在龙骨正上方,左右对称。前三后三,间距两尺。”
他在箱子底部画了个方框。
“每口箱子底下焊四个铁耳环,用拇指粗的铁链穿过耳环,锁死在龙骨底板的铆钉上。”
张苍凑过来看。
“这是把箱子钉死在船底?”
“对。”苏齐把笔搁下,“船翻了箱子也不动。箱子不动,重心就不会偏移。重心不偏,船就不容易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另外,箱盖合上之后,所有缝隙用铁水浇死。外面再刷三层桐油漆。”
“为什么?”
“防海水。”苏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的金砖,“万一进水,箱子泡烂了,金砖散落满舱,船底重心全乱,比不装还危险。”
张苍拨了两下算盘,点头。“我去盯着。”
午后。
码头上的铁匠支起了临时风炉。生铁在坩埚里化成橘红色的液体。两个匠人用长柄铁勺舀起铁水,沿着箱盖的接缝一寸一寸地浇下去。
嗤——
铁水碰到紫木边缘,冒出一股焦烟。木头被烫得发黑,但没有燃起来——事先刷过的湿泥浆起了隔热的作用。
铁水冷却。灰黑色的铁线将箱盖与箱体死死焊成一个整体。
苏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指甲抠了抠凝固的铁缝。
纹丝不动。
“行。刷漆。”
三层桐油漆刷完,十口箱子变成了十个黑黢黢的铁疙瘩。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搬运的士卒知道,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往箱子上飘。
申时。
十口箱子全部入舱。铁链锁死,铆钉加固。苏齐亲自下到底舱检查了一遍。
每口箱子底部的四根铁链绷得笔直,连接在龙骨底板预留的铁环上。箱子与箱子之间用横木卡死,防止左右晃动。
苏齐用脚踹了踹最近的一口箱子。
死沉。
他爬出底舱,在甲板上站定。
“把徐福弄上来。”
两个甲士从岸上的临时牢房里拖出一个人。
铁链哗啦作响。
徐福的双腿早在蓬莱宫城被樊哙踹断,至今没有接好。两条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折,拖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件枯黄的补丁丝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肤。白发散乱,糊了满脸,只有两只眼珠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