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了仆妇过来,压着董敏去了前厅。
董敏看着亲娘避让不及一副嫌弃的模样,瞧见自己一身的泥灰,被仆妇压着去前厅,脸面全无。
甚至都没有男女大房,老太爷坐在主座,各房的叔伯婶子们叽叽喳喳,都在谈论这件事的后果。
这些血脉至亲吵闹着,盘算着,要怎么从侯府撕扯下血肉,得到好处。
“一个丫头,回来就回来,到时候备份嫁妆,嫁出去便是。”
“公中可没有余钱了,哪来得及筹备她的嫁妆了。”
“没嫁妆,她侯府脸上难道有光?!到时候等成婚了,派人去京中问问问问这位姨奶奶,怎生得这么狠心!”
“本地的主官正缺个续弦的娘子,若是送过去,不知道这份人情能不能成。”
众人众说纷纭,每一个都在说董敏的事情,却没一个是真正盼着董敏好。
他们毫不遮掩地谈论着董敏想要攀附贵人的事情,斥责她眼高手低,又愤怒她为何不能成事,真的一步登天。
他们骂她攀附权贵水性杨花,却更恨她不能成事。
她落下来了,亲人们却如同鬣狗一般,啃食着自己的腐肉。
好不可怜。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董家。
他们家又回到了从前——父亲无能,母亲尖刻,只盼着能从公中多捞一些好处,或者多吃点、多用点。她不再是承恩侯府的表小姐了,再也没有踏入锦绣楼阁、在花会中大放光彩的时刻。
她看着董府丫鬟穿着粗糙布料的衣裳,看着来往的人神色里的暗讽,看着母亲发出的尖利喊叫……
一切都是这样上不了台面。
可她要嫁的人,也许比董家更不如……
这场讨论最终也没个章法,大家还是盼着侯府能拿个章程出来,实在不行,给点补偿也应当。
等众人散去,董老夫人也派人送了董敏回自己的房间。
前些年她回过董府,似乎是一样的装扮。
可眼下看来,心境却不一样了。
房间里都是灰尘,白瓷的一套茶具显得有些粗糙,桌子是楠木的,已经磨损了许多。她当初看到这间屋子时就说很不喜欢。
母亲说,一个女孩子,不必那样讲究。那时候她觉得没什么——一年到头只有五六套衣裳,偶尔还要拖延,每顿饭菜是家里人一起吃,并不兴分食。下午没有茶点,还要做女红……但那时候,她没办法有怨言,因为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
直到她去了林府。
那时候二夫人因着女儿入了宫,对她格外怜爱,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用,连林蔚之和林质慎都对她十分宽和。那是父母都做不到的关爱——她的兄弟粗鄙自私,母亲不如姨母温柔体贴,父亲也不如姨父大方宽和。
董敏忽然摸了摸腰间的带子:“我不能这样下去,董家怎么配得上我……”
她想起花会上那些俊俏男子对自己的仰慕,想起姨母拿着那张名单递给自己的期盼,甚至想起林质慎带着自己去天香楼吃的鱼脍……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与其身为金玉质,陷入淤泥中,倒不如一死,也算全了气节……
“我要上妆。”董敏忽然开口了。
丫鬟愣了愣,翻找了一遍,才脸色发白地回道:“小姐,这里没有妆盒。我去马车里取来。”
“那我的红裙子呢?”董敏又问。
丫鬟在箱笼里翻了翻,一件红裙子也没有:“这些都是日常穿的衣裳,没有大红的……怕是落在侯府了。要不……要不等晚些时候回侯府再取用吧。”
董敏一愣,侯府,只怕是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苦涩:“首饰……首饰也没有?”
“那些贵重的大夫人不许我们带走……随身带着的那几件,方才夫人带人来搜走了。”丫鬟抿着嘴,似乎十分委屈,“等回侯府了一定要告上一状,这些刁钻的奴才,怎么敢对主家如此无礼。”
丫鬟似乎还不明白处境,仍旧以为能回到花团锦簇的侯府去。
可董敏却知道,不成的,只要有大夫人在,那便是回不成的。
我就是要死,都不能好看地去死吗?
董敏轻声对着自己说:“太不体面了。”
也不知是埋怨董府不体面,还是如今的自己不够体面。
董敏看了看高高的房梁,叮嘱丫鬟去替自己打一壶热水来。丫鬟正捡起箱笼里的书,提了一嘴:“倒是七小姐送的书还在。”
“《周易》啊……太玄了……这都是命啊……”董敏苦笑一声,看着封面,心如死灰。
为何偏偏是周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