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挂号处泛光的玻璃上映出傅时聿那张严肃的面容,周令臣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别拉拉着脸,我只是得病了,又不是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消毒水混合着中药味儿钻进傅时聿的鼻子里,亮得晃眼的白炽灯光下,周令臣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最后一次见顾文心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
当时她还笑着让傅时聿不要担心,和周令臣一样,语气轻松,可是后来竟是生死一别。
“化疗要剃头发,”周令臣进了病房,坐在病床上,声音含混不清,“你说我光头会好看吗。我要是丑了,以后还怎么钓小男生。”
“丑不了。”
护士推门进来,给周令臣洗头。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温水从发根流过头皮。
样子很乖,像小朋友。
护士的手指轻轻揉搓,有一小撮头发顺着水流落在白色的洗手盆里,然后越来越多,像是被风吹散的黑色丝线,怎么收都收不住。
护士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能带下一绺头发,它们被水打湿,黏在盆壁上,堆成一小团一小团湿漉漉的黑色。
周令臣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按在脸上。
他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傅时聿站在一边看着,缓缓别过了头。
护士停下手,不知该不该继续。
周令臣从毛巾底下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她继续。水声又响起来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他没有再发出一声。
洗完头他坐直身体,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眼睛是红的,睫毛还粘着没干的泪。
他拿起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已经稀疏得能看到头皮,剩下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可怜巴巴地贴在脑门上。
他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有些泛红,然后把手机放下,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操,这死样子还不如直接推光。”
傅时聿没有打电话叫理发店的师傅,而是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孙启冶、李庚泽、成均,还有几个听到消息从A市各地赶过来的朋友。他们没约好,但是都来了。
孙启冶拎着的袋子里有一把推子,他递给傅时聿,“喏,工具给你带来了。”
傅时聿接过推子,对坐在床沿上的周令臣说,“坐好。”
周令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傅时聿的手很稳,电动推子嗡嗡地响着,黑色发丝簌簌地往下掉,很快就把整条白色毛巾都盖满了。
周令臣举着手机照了一下,“你这手法还挺专业,以前是不是偷偷干过?”
孙启冶说:“哪个理发店能雇得起他?”
推完了。
傅时聿把推子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轻轻拂去周令臣光裸头皮上残留的碎发。
他的掌心温热,周令臣的头皮能感受到那只手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周令臣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光头,病号服,锁骨突出。
他看了很久,玻璃上那张年轻的脸也在愣愣地看他。
然后他笑了。
“还行,不算太丑。”
接下来,傅时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很震惊的举动。
他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对着病房的玻璃窗,拿起推子沿着额头往后推。
电动嗡嗡声又一次响起,他茂密的黑发簌簌往下掉,和周令臣落在肩头的那些混在一起,落在同一块白色围布、同一个冰冷的地面上。
周令臣看着他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碎了。
先是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是眼眶红了,然后他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里传出来一声“操”,声音闷在棉絮里,像是隔了一堵墙。
孙启冶把推子递给李庚泽。
傅总都剃光了,那当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庚泽就只看了一眼推子上的碎发,吹了吹,然后坐到椅子上推了自己第一下。
他平时最在意发型,每个月光造型就花掉四位数,今天推子过处,一大撮头发掉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然后是成均,他什么都没说,坐到椅子上,低着头。
成均的头发是自然卷,推子推起来不顺,卡了两下。
他嘶了一声,捂着头皮揉了揉,然后对孙启冶说,“你推之前能不能先上点润滑油。”
“一个破光头要个屁的润滑油?”
“你刚才卡了我两下,疼死了。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