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晏松开缰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无奈地咧开嘴笑着埋怨了一句。
“阿妹真是,怎的几个月不见,便又似孩童时那般调皮了?”
随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番欲言又止后,才支支吾吾、没头没尾地叮嘱了一句。
“对、对了,阿妹,你辛苦了许久,好好睡上一觉……啊,对了,可千万别下马车乱跑。”
说罢,他便用力夹了一下白马的肚子,那马儿嘶鸣一声,载着霍清晏匆匆离去。
“诶?”孟隐愣在原地,心生疑惑,不明白霍清晏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啧啧。”白芷不知何时,从孟隐肩膀后探出头来,望向霍清晏的背影,叹了两声。
“可不是要走?他若是再不走,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就要叫你看见了。”——
车马行得极其缓慢,孟隐原以为这一路,会始终这样平安无事。
她才靠着白芷的肩头囫囵了一觉,睡梦中却感觉马车骤停,耳畔不断传来喧嚣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兵刃碰撞声。
孟隐因着体弱,本来睡眠也很浅,恍恍惚惚间,只把这些声音当做了梦魇,可那声音却越来越真切,惊得她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猛然惊醒,才扶着胸口惊喘。
她终于清醒过来,清晰地听见,这厮杀声并非她梦中之音,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马车外。
白芷倒是异常淡然——或者说她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淡然,像是完全听不见车外的厮杀声一般,靠在马车的靠椅上闭目养神。
孟隐直起腰,心头一紧,慌张要去拨开马车的帘子,却被白芷一把拽住胳膊。
“您胆子小……还、还是不要开窗为妙。”
孟隐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想起方才霍清晏的不自然。
这批运送粮车的差役也不过三十余人,何须数百精兵接应?
怕是霍清晏自打一开始就打算将这批粮食当做诱饵,引蛇出洞罢。
“你怎的一点都不害怕?”孟隐这才颤着声音询问白芷。
同佩玉那种自幼习武的女子不同,白芷虽说不至于像孟隐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也只是一介普通医女,一旦遇到奸人,便也只能任人宰割。
白芷听罢,才缓缓睁开眼,虽然面上看不出,孟隐却也能听见,她的呼吸也有些凌乱。
“我、我没事。”
她这才想起,刚才白芷攥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无妨无妨。”没等白芷说什么,孟隐便捉住白芷的手,那只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孟隐两只手紧紧攥住白芷的手,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安慰白芷,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姑娘,晏哥哥带了那么多兵士,一些流匪而已,不足为惧!”
白芷这才紧紧反握住孟隐的手,昔日为人施针手从不抖一下的医女,一时之间竟然抖如筛糠。
“……嗯,我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
孟隐这才听出白芷声音也在发颤,顿时,她自己心中的恐惧都淡了一些,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尽管她自己也怕得要命,但她还是紧紧抱着白芷,闭着眼睛,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即便如此,马车外的景象却依旧叫她胃里一阵翻涌,禁不住有些干呕。
她掀开帘子的手抖得厉害。
只见地上已经横陈了许多面目全非的尸体,面目模糊。
方才地上一望无垠的的白雪早被汇流成股的鲜红的血和沾着泥土的脚印破坏得面目全非。
孟隐何曾见过这种景象?
她用手帕掩住唇,干呕了几声,才勉强将哪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在孟隐的想象之中,既然能被称为暴徒,那些流寇再怎么说,该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但事实上,眼前这些人中,大多数人瘦得可怜,明明闻州现在早已入了冬,他们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大概都是将家里的农具铁器融了锻打成兵刃。
他们身上甚至只有一件单薄的单衣。
这哪里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匪徒?分明就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百姓!
孟隐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抬头四顾,找寻霍清晏的身影。
霍清晏则正在与一个看似是敌寇头目的人交手。
孟隐屏息凝神,定睛看去,那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肤色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
与其他流匪不同的是,他武功底子极好,以前应该不是普通百姓。
他是唯一一个手中有着一把像样武器的流匪,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