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个旧官僚家庭出身的人,文档上写着“严格控制使用,”几个大字。
公社和知青办凭什么给她开通行证?
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办法,农闲的时候她也试着打听过去省城的事。
每次鼓起勇气走到公社门口,看见那扇刷着红漆的铁皮门的时候,就又自己走回屯子里。
那个门她跨不过去,只要翻一翻她的文档,那些人就会用一种看坏分子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把申请扔进抽屉里,说一句回去等通知。
从燕京大学被带走的那个傍晚,自己一直记得。
一辆吉普车停在教员宿舍楼下,两个穿军装的人把她带进车里,甚至没让她回去拿件换洗的衣裳。
到地方之后先关在一间没窗户小屋里审了三天三夜。
问她父亲的下落,问她跟父亲见过几次面,问她为什么要学物理,问她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待在家里搞什么学术,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
被关被审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理由的,也不需要结案。
在牛棚里被关了八个月后。就被送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
现在顾教授说她可以去省城,可以去开会。
沉浅浅把信装进棉袄的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上午该干的活还不少,菠菜苗要补种,茄子的育苗盘要挪到三号棚暖和些的地方,西红柿的侧枝还得打一茬。
草莓这两天要送煤城一波。
中午,沉浅浅站在坡顶上看着底下的靠山屯。
想起父亲跟她说的,重力是一直都在的。
就算你把手松开了,石头落地之前的那一瞬间,重力也在。
你看不见不代表它没了,它一直都在,只是它没机会显出来。
现在机会来了。
可手续不是那么好办的。
等明天她去趟公社。
在借调函寄到之前,先自己去探探路。
许支书那边应该会帮忙,他在公社干了二十多年,哪个办公室里坐着什么样的人他门清。
只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跨进公社那扇门的时候,会不会又腿软。
算了,腿软也得去。
总不能一辈子腿软。
陈锋这边十人,也背着东西走了几乎有两个小时。
直到走到鹰嘴砬子的时候,大家停下了脚步。
为啥?
因为那条道上什么都有。
野猪,马鹿,狍子,有时候还能碰着熊。
但经常上山的老猎户,都不会走那条道。
张大爷他们之前一伙三人进山打猎,走到就是眼前的这条道。
他们头两天打两只马鹿一头青羊,收获很不错。
兴奋劲儿没过,第三天早上就发生了一件让他们至今难忘的事情。
因为其中一个人不见了。
他们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来。
就象,这个人从来没跟他们一起上山打猎一样。
这事太邪门了,张大爷他们吓得连忙收拾东西离开。
直到第二年,开春雪化后,另外一批猎户在鹰嘴砬子底下的石头缝发现了烟袋锅子。
锅子旁边散着半堆碎骨头渣子,黄不拉几的,分不清是人骨头还是野牲口的,谁也不敢往深了琢磨。
山里的事就这样。有的你能理掰扯明白,有的就不行。
老辈人常说,那是山神爷自留的地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就因为这档子邪乎事,大伙都不敢再顺着沟底走了。凑一块合计了半天,索性绕个远路往西翻西梁子,稳当点总没错。
西梁子那是座死石头山,跟东坡带土的缓坡完全两码事。
全是棱棱角角的花岗岩砬子,雪落在上面存不住,就薄薄一层盖着,底下滑得跟抹了荤油似的。
脚踩上去得抠着石缝走,稍不留神就能出溜下去,摔个狗啃泥都是轻的,真滚到沟底,不死也得断两根骨头。
越往高处走树越稀疏。起先还能看见遮天蔽日的老红松,走着走着就换成矮趴趴的岳桦了,树身子全歪歪扭扭的,都叫常年的西北风刮得直不起腰。
再往上爬连岳桦都没了,满眼全是光秃秃的石砬子。
陈锋走在队伍最后压阵,一边走一边扫摸两边的地形。
走了没半里地,脸就冻得发木,拿手一蹭,喇喇巴巴的拉手,早就皴得不象样了。
这几天在山里连轴转,风吹雪打的,脸早就春了,
早上起来用雪搓脸都沙得慌。
搁屯子里,还能抹点友谊雪花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