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激活。
车厢内一片寂静。
白玄宣低着头,手中书卷已被捏得微微变形。白山内圈————大恐怖————福祸难料————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搅得他心绪难宁。
“担心家人?”韩子恒忽然开口。
白玄宣抬头,对上老师沉静的目光,尤豫片刻,重重点头:“是。学生————实在放心不下。”
韩子恒却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意味:“你父白岁安,能在北莽那等虎狼环伺之地,从五亩薄田起家,挣下今日局面,靠的不仅是机缘,更是心性、胆魄与手段。
他既敢进白山,必有周全考量。你与其在此忧心,不如静心读书,修行,日后才能真正助他一臂之力。”
白玄宣怔了怔,随即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学生明白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只是心底那丝担忧,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韩子恒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只是在阖眼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白山内圈————
他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轻轻一叩。
两日后,江州府城。
巍峨的城墙如巨兽匍匐,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
韩子恒推门落车,青衫磊落,面如古井。
前方,早已有人等侯。
为首者一袭紫袍,面容阴鸷,目光如鹰,正是云家家主云天穆。
他身后跟着十馀名云家内核人物,以及江州府衙的主要官员,阵容齐整,礼仪周全。
另一侧,身着明黄蟒袍的姬承运负手而立,皇室宗师的威严自然流露。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侍卫,却无人敢忽视其存在。
“韩先生一路辛苦。”云天穆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淅,“郡守府惨案未破,府城人心未定,先生此时赴任,勇气可嘉,云某佩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一点明江州局势险恶,你韩子恒此时来接这个烫手山芋,是自讨苦吃。
韩子恒面色不变,淡然还礼:“正因人心未定,才需朝廷命官坐镇,厘清乱局,还江州以安宁。云家主久居江州,于此想必体会更深。”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云天穆身后那些官员,“况且,有云家主与诸位同僚鼎力相助,韩某相信,江州乱局,必能早日平定。”
这话将“责任”轻轻推了回去,更点明你云家既在江州根深蒂固,那乱局你也有份。
云天穆眼底寒光一闪,面上笑容却不变:“先生所言甚是。云某自当竭力配合。”
姬承运此时适时上前,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停意味:“韩先生奉旨而来,当以国事为重。江州安稳,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万民福祉。还望诸位同心协力,莫负陛下重托。”
“王爷教悔,云某铭记。”云天穆躬身。
“韩某谨记。”韩子恒颔首。
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涌动。
白玄宣跟在韩子恒身后半步,垂首恭立,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淅感受到云天穆那看似躬敬的姿态下,隐藏的冰冷与审视;也能察觉到姬承运那超然立场下,隐含的权衡与算计。
江州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老师此行————当真凶险异常。
寒喧完毕,众人簇拥着韩子恒入城。
车队缓缓驶入巨大的城门洞,阴影吞没了车厢。
就在城门附近,一栋三层茶楼的二楼雅间。
窗户虚掩,只留一道缝隙。
两名身着普通商旅服饰的男子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清茶与几碟点心,看似悠闲。
其中一人,目光却始终锁着下方入城的车队。
直到韩子恒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低声道:“目标已入城。韩子恒随行人员中,有白鹿书院学生白玄宣,系北莽白家次子。”
另一人提笔,在一卷细纸上快速记录。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另,据北莽眼线急报,白家并未随北玄卫迁往幽州,而是举族进入了白山内圈。”
先前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深思。
“白山内圈————”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白家竟选了这条路。有意思。”
他沉吟片刻,道:“速将消息传回总坛。白岁安此人,能破云家药人蛊”,能得张宗昌与韩子恒看重,如今又敢入白山————值得会主关注。”
“是。”
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