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是错的
    沉既白坐在对面,看她写完这一行。

    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反倒轻了。

    他开口,接着往下讲。

    “一个靠耻”来运作的社会,最怕的不是坏人,是异类。

    坏人可以关、可以杀。

    可异类不一样—异类没犯法、没害人、没做任何错事,他只是同旁人不一样,可在一千双眼底下,不一样便是错。

    “”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没有停。

    “征兵令下来了,一条街上十户人家,九户送了人,第十户不送—一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不忠,只是因为那家的儿子断了腿,走不了路。

    可这户人家从此便被钉在那里了。

    邻居的眼盯着他们一你们家怎么不去?旁人都去了,旁人的命不是命么?你们家的命便金贵些么?

    ,“没有人来抓他们,没有那个必要。

    那一千双眼比巡查的手铐管用。那家人出了门,卖豆腐的不肯卖给他们,澡堂子不让他们进,小孩子在巷口朝他们扔石子。不是法律判的罪,是耻”判的罪。”

    藤野严九子的笔速慢了下来。

    她知道,这些字,一旦落在纸上、印在书里、送到人手中便收不回来了。

    正如那本《七武士》一般的。

    读者如何看待这部作品,便和作者没有丝毫的关系了。

    笔尖继续往下走着。

    他讲“恩”—

    他说日本人受恩必报的,天皇之恩、父母之恩、主君之恩、社会之恩,这些“恩”层层叠叠地压在每一个人头上,压得人直不起身子。

    他讲“义理”一—

    他说那套无形的规矩,比法律更无处不在,比道德更不可违抗。

    他讲“忠”—

    他说忠的对象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天皇只是那个符号的名字。

    讲到这里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只是可惜这夜晚却并不安静。

    “咚,咚咚!”

    不合时宜的响动扰乱了夜的寂静。

    外头有人在敲门。

    敲得格外的有特点,不似巡查,也不似武家的人,这敲法显得格外的独特,短而急,三下一停,又三下,停的时候比敲的时候长。

    是怕扰了人,但却又不得不扰。

    藤野严九子的笔停了。

    她偏过头,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手里的蘸水笔悬在半空。

    沉既白将稿纸翻过来,扣在矮几上。

    “我去。”

    他起身,走到玄关处。

    拉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一截,把灯盏的火苗往旁边揪了一下。

    站在门外的是芥川龙一。

    他没有撑伞。

    五月的仙台入夜后是有露气的,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穿着一件沾了水的半旧的浴衣,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右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拳头举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

    “先生。

    “”

    他喊了这一声,嘴张着,后头的话却没跟上来。

    沉既白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比在课堂上瘦了些。

    十八九岁的人,欢骨已经磨出来了,两腮凹下去一块。

    明明是做餐馆的人,却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进来。”

    芥川龙一把鞋脱在玄关,跟着进了屋。

    他看见矮几上扣着的稿纸,看见砚台里的墨汁还是湿的,看见藤野严九子跪坐在矮几对面,手里捏着一支蘸水笔他没有多看。

    他把那只油纸包搁在地板上,对着沉既白和藤野严九子各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打搅先生了。”

    “坐。”

    他没有坐。

    “先生,我””

    “先坐。”

    芥川龙一跪坐下来。

    藤野严九子已经起身去灶房了。

    铜壶搁上去,水声响了一阵。

    沉既白在矮几的这一侧,芥川龙一在那一侧,中间隔着那叠扣过去的稿纸。

    “几点了?”

    “戌时过了。”

    “面馆关了?”

    “关了,阿介睡了,我才出来的。”

    沉既白没有再问,他等着。

    芥川龙一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双手。

    手指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面粉,他张了张嘴,合上了。

    又张了一回,这才挤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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