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说这世道——
    “小田诚。”他终是开口了。

    藤野严九子的身子僵了。

    “小田诚是你的学生,你教了他三年。你给他缝棉衣、补鞋、补课。过年把他叫到家里来吃年夜饭。他叫你先生,你拿他当自家弟弟一般。”

    沉既白的声气没有变,还是那个调子,一句一句的。

    “第四年,征兵令下来了。他笑着跟你告别。他说要去报效天皇。你送他走的时候,他回头朝你鞠了一躬。

    ,藤野严九子的手在膝上攥起来了。

    “后来他在战场上救了一个敌方的伤兵。他写信回来说,先生教过,人的身体构造一样,断骨会疼,流血会死。他照着先生教的做了。然后,,沉既白停了一息。

    “以逃兵罪就地正法。

    ,屋里头的灯花又炸了一粒。

    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着,在灯火下已经没有了颜色,徒留一条极细的线。

    圆框眼镜底下那双红得厉害的眼,这会子终于淌了水。

    无声地从眼角往下淌,一滴,顺着面颊,落在膝上那只攥着的拳头背面。

    沉既白看着那滴水。

    “你说要同我过日子,好,我也想过日子。哪个人不想过日子。

    他的手抬起来,碰了碰那叠稿纸的边角。

    “可小田诚想不想过日子?芥川龙一的爹想不想过日子?那些被征兵令塞进军装里头、被送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挨枪子的人—他们想不想过日子?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在抖。

    “他们也想。可他们过不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不了。

    他们以为那是“命“,以为那是忠义“,以为为天皇去死是应当的、理所当然的、高高兴兴的。没有人告诉他们,不是。

    ,他把手从稿纸上收回来。

    “《七武士》让他们觉着不对。可觉着不对之后呢?第二天早上起来,征兵告示还贴在街口,邻居还在说“为国出力“,学校还在教忠君爱国”—那一点不对”的感觉,两三天便没了。被盖回去了。”

    “我写《菊与刀》,是要把那层盖子掀掉。掀了之后,他们自己看。看见了,便盖不回去了。”

    他看着藤野严九子。

    “一个小田诚死了。明日还会死第二个。后日还会死第三个。你在学校里教解剖学,教三年,养一个学生,征兵令一下来——没了。再教三年,再养一个——又没了。

    ,”

    “你有多少个三年?”

    严九子的手攥紧了,咬着嘴,指甲嵌进肉里,想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写这本书,日子确实能过下去。你我在片平丁这间木屋里头,教教书、写写武士故事、吃吃拉面。过个十年八年然后呢?十年八年之后,日本同俄国打起来了。

    再过十年,同中国打起来了。

    再过二十年,同全世界打起来了。

    街上的征兵告示越贴越多,学校里的学生越来越少,芥川龙一的面馆关了门,因为龙一被征走了。阿介没人养了。山口清子被送进军需工厂,替军部做绷带”

    他顿了一顿。

    “然后你在学校里头,又看见一张笑着的脸。那张脸跟你说,先生,我要去报效天皇了。你送他走,他回头鞠躬。几个月后,一纸通知”

    他没有说完。

    因为有的话是不需要说完的。

    “我不是不想同你过日子。”沉既白忽的放松了下来了,语气也变得温和,“我是过不了那种日子。”

    他的手伸向矮几上的那支蘸水笔。

    “过不了————

    ,他把笔拿起来。

    “搁在这世道上、搁在这个年头里—你我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死了多少人,同你我无关么? 梦想文学网 https://aoyinzhibo.co   第76章 我说这世道——  

    ,笔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我上辈子,”

    他住了口。

    之后的话差点就出去了,他急忙把它咽了回来。

    “我读过的书里头有一句话。”他换了个说法,“说的是,铁屋子里头,人人都在睡,你把他们叫醒了,他们看见了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出不去一这不是更残酷么”?

    “,他停了一停。

    “可那句话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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