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馀震拖得极长,从铜铃的腔子里漏出来,贴着石板,贴着阶面,一路滑下去,滑到脚底下才散了。
结城明日奈退后一步,合掌松开。
她不晓得方才在神前说了什么。
那几句话是从胸口里自行冒出来的,不经脑子,不经喉咙,直接送到了那铃铛底下去。
说完便忘了,只剩下胸口那一阵跳,还没有停。
沉既白站在石阶下面等她。
结城明日奈走下石阶。
每下一级,脚底的草履踩在落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走到沉既白跟前。
“祈好了?”
“恩。”
沉既白的手插在衣袋里,清风微微拂过他的脸,他从石阶底下的位置往上扫了一眼拜殿,那几个巫女已经退回了内阵,格子门合上了。
松平半藏与木村从侧门出来,同他拱手道别。
松平半藏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无非是日后再见、一路保重之类,木村在旁边点着头。
壮年汉子与白须老者跟在后头,各自施了礼便散了。
结城源之介也从内堂那头绕出来。
他换了一身灰色的羽织,头发拢得齐整,看上去比昨日老了几分。
他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看见女儿站在沉既白面前,便没有走过来,退在石灯笼的阴影里,拿扇子挡着脸,等着。
沉既白转过身。
“该走了。”
藤野严九子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迈了半步,又到了他右臂的位置上。
她的手从袖底下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袖口,攥住了。
结城明日奈没有动。
她立在原地,两手垂着,长袖盖过手背,指尖露在外头。
沉既白走出去两步,停了。
他回过头。
结城明日奈抬起脸。那张十七岁的脸,被上午的日头照着,每一处都看得分明—。
沉既白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方才巫女给的那两只锦缎福袋。
他掂了掂,一只搁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另一只朝结城明日奈递了过去。
“拿着。”
结城明日奈愣住了。
“神前的御守。”沉既白说,“两只给了两只,我留一只便够了。你拿一只去,保佑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馀的东西,就是那么一句——保佑一下,轻飘飘的,同方才在街上替她买糖人、替她添纸网一个分量。
结城明日奈的手抬了起来。
她接过那只福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只碰了一下。
他的手是温的。
那一点温度从她的指尖蹿上来,顺着手腕,顺着小臂,一路蹿到胸口去了。
胸口里那个跳了一整夜的东西,猛地重重撞了一下。
她把福袋接了过来。
“多谢先生。”
沉既白点了下头,转身便走了。
藤野严九子跟着他,挽着他的右臂,两个人的背影落在石阶下面的路上,一高一矮,走得不快,可也不慢。
走了十几步,拐过石灯笼那一排,便被树荫遮去了大半。
结城明日奈站在原地,低头看手中那只福袋。
赤红的锦缎,不到巴掌大,里头缝着一枚薄薄的木牌。
她把福袋举起来。
举到胸口的位置。
两只手捧着,十根手指将那一小块锦缎裹得严严实实,贴在胸前。
胸口里那个东西还在跳。
可这一回,跳得不一样了,沉的,闷的。
她捧着那只福袋,站在拜殿前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小团。
五月的风从山门那头灌进来,吹动了她的长袖,长袖在身侧摆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她看着那只福袋,脑子里想着的,是刚刚发生的一切。
——保佑一下。
她把这几个字翻来复去地嚼。
嚼了几遍,乐嚼出来的是字面的意思——神社的御守,给人护身的,谁都可以拿。
她想挖出别的什么来,但字就是字,干干净净的,底下什么都没有藏。
可她胸口那个东西不信。
它还在跳,而且跳得比方才更重了。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想把这只福袋拆开。
可她到底没有拆。
——拆了便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