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烟花易冷
    亭外那两个汉子还立着。

    一个佝着背,一个挺着腰,谁也不挪步。

    念书的学生翻过一页,那两人便都往前探一探头。

    街灯黄的,照在他们后脖颈上。

    藤野严九子坐在他身侧,把怀里那本书又往胸前拢了拢。

    结城明日奈在另一头,隔着半条板凳。

    她原是低着头的,这会子却忽然抬起脸来,看了沉既白一眼,又飞快地落回膝上那本草纸书。

    “先生。”她唤了一声。

    “恩。”

    “我方才捞鱼,有点太失态了。”她的指头在那粗糙的封皮上来回地蹭,“裙子也湿了。我爹若瞧见……”

    话说到一半,住了口。

    沉既白没催她,只等着。

    “我爹瞧见,定要骂的。”她终于说下去,“说我不成体统,没个武家女儿的样子。”

    “那你怕么?”

    结城明日奈怔了怔。

    她低着头,想了半晌。

    “方才捞鱼的时候,”她慢慢道,“我没想我爹。”

    亭子里静了一瞬。

    鼓点远远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这便对了。”沉既白道。

    结城明日奈抬起头。

    “先生说什么?”

    “我说,这便对了。”他偏过身子,正对着她,“你蹲在那脏水盆边上的时候,不想你爹,不想武家的女儿该是个什么样子,只一门心思惦记那条鱼捞不捞得着——这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结城明日奈的手停在书皮上。

    “自己的事……”她小声重了一遍。

    “那夜在你家,我替你洗了脸。”沉既白说,“洗去的是别人画上去的,这会子你蹲下去捞鱼,弄湿了裙子,是你自己要弄湿的。这一桩,比那一桩,要紧得多。”

    结城明日奈低下头去。

    她那一身的月白已不似过往那般纯净,下摆沾染了些许的水渍,深一块浅一块。

    可却似乎——

    没那么遥远了。

    藤野严九子在旁边听着。

    “哥。”她忽然开口。

    “恩。”

    “我也……”她顿了一下,“我也是头一回,自家排队买一样东西。”

    沉既白转过来看她。

    “半年了。”藤野严九子盯着膝上那本书,鬓边那缕碎发垂在脸侧,“我每日去那菜市,为两文钱同人磨半盏茶的功夫。买豆腐挑碎角的,买青菜捡蔫的。我早记不得,自家上回为自家买点什么,是什么时候了。”

    她抚着那本书的封皮。

    “今儿个我排在那队里,前头是个拉车的,后头是个学生。我掏铜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抬起头,“不为别的——这本书,是我自家要买的。哥口述的,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可印出来的,我得自家掏钱买。”

    她说到这里,眼框有些红,却没掉下泪来。

    “哥说我傻不傻。”

    “不傻。”沉既白道。

    “明是我记的。”

    “正因是你记的。”沉既白说,“你记的时候,是替我记。今儿个你买的时候,是替你自己买。这中间隔着的那一截,便是你自家的东西。”

    藤野严九子怔住了。

    她把那本书重新抱回怀里,抱得极紧。

    半晌,肩头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亭外的人潮又涌过一阵。

    卖书的摊子前头,队伍还没散尽。

    摊主扯着脖子喊“明早还有”,喊得已是哑了。

    结城明日奈望着那队伍,望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先生写这书,是要写给这些人看的么?”

    “恩。”

    “拉车的,扛包的,不识字的……”她书着,“我从前不晓得,这样的人也看书。我爹说,这等人,识几个字便够了,多识无益。”

    “你爹说得不对。”沉既白道

    结城明日奈一震。

    她自小听父亲的话,听了十七年。

    这世上还从没有一个人,当着她的面说一句——“你爹说得不对”。

    “先生……”

    “我说你爹说得不对。”沉既白又说了一遍,毫不含糊,“识字不为多寡。一个拉车的,识了字,

    他指了指亭外那两个汉子。

    “你瞧那两个,正停着呢。”

    结城明日奈顺着望过去。

    那一佝一挺的两个背影,果然一动不动,立在街灯底下。

    她望了许久,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先生这话,”她轻声道,“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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