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田的耳朵从门缝上弹开,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和田笃。
他那张三角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眼镜上的水汽干了一半,另一半凝成一层薄雾。
灰色马甲的前襟皱成一团,领带还歪在脖颈一侧,他跨出门坎,险些被矮胖教师伸出来的一只脚绊了一跤。
和田笃稳了稳,整了整衣领,回头朝门里头欠了欠身。
沉既白从门里走出来。
木村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尽。
“飞鸟先生留步。”
木村站住了。
转过身,两手搁在文明棍的铜头圆顶上,朝着沉既白深深一躬。
躬到九十度,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背都绷成一条直线。
沉既白立在校长室门口,没有动。
“木村先生请起。”
木村直起腰来。
那张商人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凑前了半步,压低了嗓子。
“下月十五号,东京,神田,明治会馆。”
他的声气不高,可咬字极重。
“帝国出版协会主催的文芸大会,届时全日本的书局、杂志、报馆,皆有代表到场,鄙人斗胆,替先生报了一个名额。”
沉既白没有接话。
木村又凑近了一寸。
“先生务必——务必——不要忘了这趟东京之行。”
他把“务必”两个字咬得极重,说完,又是一躬。
这一躬比方才还要深了几分。
岩田、矮胖教师、池添三个人立在门旁。
听得清清楚楚。
帝国出版协会,文芸大会。
这两个词搁在一处,分量便不轻了。
帝国出版协会是全日本最大的出版业公会,拢着三百馀家书肆报馆,触角从东京的银座一直伸到九州的博多。
那文芸大会更不是寻常的书商聚一聚——每三年才开一回,开一回便是整个日本文坛的盛事。
能拿到入场名额的,不是文坛耆宿,便是书界巨擘,一个仙台乡野的医学专门学校教员,名字出现在那份名单上——这在仙台办学四十年以来,到底还是头一遭。
矮胖教师的嘴张了张,没有合上。
岩田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他那张素来古板的脸上,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走廊拐角处,三十几个学生竖着耳朵。
芥川龙一贴在最前头,他的后背紧贴着红砖墙,半个脑袋探出拐角,山口清子排在第二,十指交叠搁在胸前,后面一个挨一个,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帝国出版协会”六个字飘过来的时候,芥川龙一的腿便软了半截。
山口清子的呼吸顿了一拍。
方脸男生在后头低低“啊”了一声。
——帝国文芸大会。
那是全日本写字的人、做书的人、卖书的人,挤破了脑袋也未必能进去的地方,上一次在京都开,还是明治三十年的事,那一年全日本不过二十馀人受邀。
如今——他们的飞鸟先生——竟被东京人请去赴那大会了。
“东京!”
“帝国文芸大会!”
“飞鸟先生要上东京了!”
这一声喊出来,再也压不住了。
三十几个学生从走廊拐角处涌出来,男男女女,高高低低,芥川龙一冲在最前头。
两条腿发着软,两只脚踩在木地板上噔噔作响,他冲到沉既白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先生!”
沉既白看着他。
“先生当真——要上东京?”
“恩。”
芥川龙一的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那咱们——咱们的课——”
“三天带薪假。三日后回来。”
芥川龙一的两只拳头垂在身侧,十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鼻子酸了一瞬,没有哭。
山口清子从他身后走出来,短发齐耳,校服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先生。”
“恩。”
“东京远么?”
“火车半日便到。”
山口清子低下头去。
“那……先生一路平安。”
她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弯下腰去。
方脸男生在后头也冲出来。
“飞鸟先生!”
“恩。”
“我也——我也祝先生一路顺风!”
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