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忠义
    门把手往下压了压。

    岩田的耳朵从门缝上弹开,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和田笃。

    他那张三角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眼镜上的水汽干了一半,另一半凝成一层薄雾。

    灰色马甲的前襟皱成一团,领带还歪在脖颈一侧,他跨出门坎,险些被矮胖教师伸出来的一只脚绊了一跤。

    和田笃稳了稳,整了整衣领,回头朝门里头欠了欠身。

    沉既白从门里走出来。

    木村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尽。

    “飞鸟先生留步。”

    木村站住了。

    转过身,两手搁在文明棍的铜头圆顶上,朝着沉既白深深一躬。

    躬到九十度,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背都绷成一条直线。

    沉既白立在校长室门口,没有动。

    “木村先生请起。”

    木村直起腰来。

    那张商人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凑前了半步,压低了嗓子。

    “下月十五号,东京,神田,明治会馆。”

    他的声气不高,可咬字极重。

    “帝国出版协会主催的文芸大会,届时全日本的书局、杂志、报馆,皆有代表到场,鄙人斗胆,替先生报了一个名额。”

    沉既白没有接话。

    木村又凑近了一寸。

    “先生务必——务必——不要忘了这趟东京之行。”

    他把“务必”两个字咬得极重,说完,又是一躬。

    这一躬比方才还要深了几分。

    岩田、矮胖教师、池添三个人立在门旁。

    听得清清楚楚。

    帝国出版协会,文芸大会。

    这两个词搁在一处,分量便不轻了。

    帝国出版协会是全日本最大的出版业公会,拢着三百馀家书肆报馆,触角从东京的银座一直伸到九州的博多。

    那文芸大会更不是寻常的书商聚一聚——每三年才开一回,开一回便是整个日本文坛的盛事。

    能拿到入场名额的,不是文坛耆宿,便是书界巨擘,一个仙台乡野的医学专门学校教员,名字出现在那份名单上——这在仙台办学四十年以来,到底还是头一遭。

    矮胖教师的嘴张了张,没有合上。

    岩田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他那张素来古板的脸上,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走廊拐角处,三十几个学生竖着耳朵。

    芥川龙一贴在最前头,他的后背紧贴着红砖墙,半个脑袋探出拐角,山口清子排在第二,十指交叠搁在胸前,后面一个挨一个,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帝国出版协会”六个字飘过来的时候,芥川龙一的腿便软了半截。

    山口清子的呼吸顿了一拍。

    方脸男生在后头低低“啊”了一声。

    ——帝国文芸大会。

    那是全日本写字的人、做书的人、卖书的人,挤破了脑袋也未必能进去的地方,上一次在京都开,还是明治三十年的事,那一年全日本不过二十馀人受邀。

    如今——他们的飞鸟先生——竟被东京人请去赴那大会了。

    “东京!”

    “帝国文芸大会!”

    “飞鸟先生要上东京了!”

    这一声喊出来,再也压不住了。

    三十几个学生从走廊拐角处涌出来,男男女女,高高低低,芥川龙一冲在最前头。

    两条腿发着软,两只脚踩在木地板上噔噔作响,他冲到沉既白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先生!”

    沉既白看着他。

    “先生当真——要上东京?”

    “恩。”

    芥川龙一的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那咱们——咱们的课——”

    “三天带薪假。三日后回来。”

    芥川龙一的两只拳头垂在身侧,十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鼻子酸了一瞬,没有哭。

    山口清子从他身后走出来,短发齐耳,校服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先生。”

    “恩。”

    “东京远么?”

    “火车半日便到。”

    山口清子低下头去。

    “那……先生一路平安。”

    她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弯下腰去。

    方脸男生在后头也冲出来。

    “飞鸟先生!”

    “恩。”

    “我也——我也祝先生一路顺风!”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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