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学生,一个挨一个,在走廊上站定了,每一个都弯下了腰。
沉既白站在校长室门口,被这三十几道躬身围在中间。
走廊上的教员们也动了,岩田立在门旁,两手背在身后,那张素来不见喜怒的脸上头一回浮出了一种叫做“郑重”的东西。
他也弯了弯腰,不深,可那里头的分量,他自己掂得清。
池添坐在轮椅上,两手搁在木轮上,他没有弯腰,只是仰着那张脸,脖颈伸长了些,朝沉既白微微点了一下头。
校长从办公室里挤出来,圆胖的身躯从门框里侧过,将歪了的金丝眼镜推回鼻梁上。
“飞鸟先生!”
“校长。”
“这个——那个——文芸大会的名额——木村先生替先生报上去的——”
他说得结结巴巴,两只胖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可搓着搓着,声音便高了起来,那张圆脸上的笑意堆得满坑满谷。
“鄙校自建校以来,从未有人获此殊荣,飞鸟先生此番赴会,乃是替我校——替我校争了光!”
他把“争了光”三个字喊得山响。
喊完了,又立刻换了副面孔,手一挥。
“鄙人决定——自今日起,放飞鸟先生三天带薪假,筹备赴京事宜!路上盘缠、住宿杂费,一应由鄙校承担!”
走廊上又是一阵骚动。
带薪假三天,盘缠全包,这等恩典,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四十年校史上,前所未有。
学生们交头接耳。
芥川龙一站在最前头,两只拳头垂在身侧。
他看着沉既白——看着这个教他们“怎么活”的先生,看着这个将“人该怎么活”这五个字一字一句刻进他们骨头里的先生。
如今这位先生要上东京了,带着他的书,带着他的笔,带着那些能让泥腿子落泪的故事,去到全日本最大的文坛盛会上去。
——这才是配得上先生的去处。
和田笃还立在校长室门外,他那张三角脸上的泪痕干了,他没有下楼,只是站着,两手垂在身侧,那件灰色马甲的下摆被他自己揪出了两道皱。
“和田先生。”沉既白唤他。
和田笃的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
“飞鸟先生——”
“起来说话。”
和田笃跪在地上,仰着那张瘦削的脸。
“春阳堂的契,先生肯签么?”
沉既白垂着眼看他。
“方才在里面,我不是已经签了?”
和田笃的嘴抖了一下。
他的手伸进马甲内兜,摸出一张折叠的洋纸,纸面上墨迹未干,是方才在校长室里新写的合约——千字十五文照旧,版权归春阳堂,笔名飞鸟鸿。
唯独家那条,被划了一道杠。
旁边用毛笔添了四个字。
——非独家约。
和田笃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纸的边角在他指尖上发着颤。
“先生……当真两家都签?”
“当真。”
“那博文馆……”
“博文馆是博文馆,春阳堂是春阳堂,在下在春阳堂连载的书,一字不改,一期不落。博文馆要出单行本,稿子也给他们印。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和田笃的眼泪又下来了。
泪珠子一颗一颗从那副金丝边眼镜底下滑出来,滴在那张洋纸上。
“先生……”
“起来,地上凉。”
和田笃从地上爬起来,将那张洋纸仔仔细细地叠好,重新塞进内兜。
他朝沉既白鞠了一个躬。
“春阳堂——永感先生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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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个作者的话,关于名字的事情,看看大家的看法,统一为飞鸟鸿好还是像目前这样分开,我统计一下方便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