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有一个朋友
 “想什么呢。”

    她的手指停了。

    “没有。”

    “没有便不会如此愣神了。”

    安静了一阵。

    沉既白没有追问。

    他把身子往壁板上靠了靠,后脑勺抵着木头,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纹在灯火底下一道一道的,被烟气熏黄了。

    “哥哥。”

    “恩。”

    “我有一个……”

    她卡住了。

    沉既白的脑袋从壁板上偏了过来。

    “一个什么?”

    “一个朋友。”

    沉既白的手指在腿上动了一下。

    ——“我有一个朋友”。

    上辈子他在浙大宿舍里听室友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面跟着的无非两桩事: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感情。

    而且基本都是所谓“无中生友”。

    但此刻在一九零零年的仙台,这句话从藤野严九子嘴里冒出来——借钱大抵不至于,这个女人穷到只剩十二文铜板的时候也没开口问别人借过。

    那便是另一桩了。

    “说。”

    藤野严九子的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着,她的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我那个朋友——她……”

    “她怎么了。”

    “她一直跟一个人住在一处。”

    “恩。”

    “住了很久。”

    “恩。”

    “那个人以前生了病,她照顾了很久,后来那个人醒了——醒了之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沉既白的后脑勺从壁板上抬起来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说话不一样了。从前不怎么说话的,醒来之后话变多了,说的话也跟以前不同了——说那些……很远的事,很大的道理,可说出来的时候又不象在讲大道理,象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手指在袖底下又动起来了。

    “我那个朋友就——就觉着那个人变了,变了之后——她心里有些东西跟着变了。”

    沉既白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变了”——思想上的变了。

    他想到了方才在庭院里对结城明日奈说的那番话:别人涂上去的东西,擦得掉;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擦不掉。

    藤野严九子当时也在场,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他以前在教室里讲医学源流、讲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她也在场。

    他讲小田诚、讲“军国主义就是狗屎”的那天晚上,她也在场。

    沉既白的脑子里拼出了一条线——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听,都在看,都在想。她说的“心里有些东西跟着变了”,指的大抵是她自己的思想在松动。

    能松动,那便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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