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其名为活着
    结城源之介上前一步要搀,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老夫站得起来。”

    他站直了,那副老迈的、褶皱的身板在月光底下拉出一道不长不短的影子。

    他朝沉既白欠了一欠身。

    不深,三十度,和结城源之介下午在学校里欠的那一下一样。

    可分量不同。

    “飞鸟先生——后生可畏。”

    他转过身去,朝庭院里那些前武士摆了摆手。

    “都散了罢。”

    壮年汉子从松树底下挪开了,真田左卫门把身子从廊柱上撑起来,另外几个也动了,有的往门口走,有的往座敷里收拾碗碟。

    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脚没有动。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

    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底下,那张洗干净的脸朝着他。

    父女两个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结城源之介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又合上了。

    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沿着碎石径往门口走了。

    背影瘦长,肩阔腰窄,步子还是武士的步子,一步一步量着,手还是背着的——可那条腰带左侧的凹痕,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的深。

    庭院渐渐空了。

    碗碟的碰撞声从座敷里传出来,障子门被拉上了,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沉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没有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轻的,碎的,从木廊那头过来的。

    藤野严九子走到了他的右侧。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客房里出来的——大抵是听见了动静,她这个人,半年里守着一个昏睡的人,早已练出了一副从任何响动中分辨异常的耳朵。

    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他的右侧,两手垂在身前,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口,碰到了便不再动。

    沉既白的左侧,结城明日奈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

    她看着庭院里最后一盏石灯笼的火苗,那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照着她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照着她鬓角还没干透的碎发,照着她领口那片逸散开的水渍。

    她的两颗眼珠子里头,映着那一豆火光。

    火光不大。

    但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