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其名为活着
    他继续说道。

    “老夫方才说了——我们这些人,没几年好活了。后人的事,总得有个托付。”

    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朝沉既白遥遥一伸。

    “今晚这桩事,是老夫错了。可老夫的话——前头说的那些——出钱印书、铺发行、给你撑腰——这些不变。”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

    “老夫不求你娶谁家的丫头,不求你做谁家的女婿。老夫只求一桩事。”

    “请讲。”

    “这些孩子——”

    松平半藏的手从沉既白那边挪开了,挪到了结城明日奈那边,又挪到了庭院角落里——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可他指的是更远处的什么。

    “——你照看着些罢。”

    沉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月光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白。

    照看着些。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

    那托付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

    那代表的,是武士这一整个阶级。

    这些前武士的儿女、孙辈——那些还没被时代碾过去的、还在长着的、还有可能长成别的什么的年轻人——松平半藏要把他们交给他。

    这是一步棋——沉既白清楚。

    可这步棋,他接得起。

    “松平老先生。”

    “恩。”

    “我答应了。”

    松平半藏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说。”

    沉既白转过身来,面向结城明日奈。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绞在袖口里,脑袋低着,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在白光里嵌着,鬓角的湿发贴在耳廓上头,一滴水从发梢滑下来,挂在下巴尖上,晃了两晃,没有落。

    “结城小姐。”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清抬起头来。”

    她的脑袋慢慢地往上抬——一寸,两寸,三寸——抬到了平视的高度。

    那两颗眼珠子对上了沉既白的脸。

    眼珠子里头的东西变了。

    先前在房间里,那两颗眼珠子是空的,是装出来的空,是涂在粉底下的一层壳。

    后来洗了脸,壳碎了,底下露出了徨恐和茫然。

    再后来,听了那个人偶的故事,徨恐淡了些,茫然还在,可茫然里头多了一截别的——嫩的,薄的,经不起碰的。

    此刻,她站在月光底下,鬓发湿着,着物洇着水渍,脸上什么粉也没有,什么脂也没有,就那么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搁在那里。

    那两颗眼珠子里头的东西——不再是别人涂上去的了。

    那是她自己的。

    沉既白看着她。

    “在下方才说过一句话——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擦不掉。”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父亲把你交给了松平老先生,松平老先生把你交给了在下。”

    他的手从袖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摊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在下会照看你。这一点,在下说到做到。”

    结城明日奈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慢慢的,干干净净的。

    “但在下要说清楚一桩事。”

    沉既白退了半步。

    “你不是在下的附属,不是谁家的物件,不是可以涂了粉便送出去、洗了粉便收回来的人偶。”

    他说的轻巧的,可每个字掷在地上,却是碎石都该响一声的。

    “你是一个人。活的。有自己的脸,有自己的手脚,有自己的脑子——你该用自己的脑子想事,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眼去看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里。

    她的嘴动了。

    “先生——”

    她说着,从嗓子里头冒出来的,落在庭院的碎石上,踩实了的。

    沉既白朝她点了一下头。

    只一下。

    然后他转回来,面向松平半藏。

    “这便是在下的条件。”

    松平半藏坐在座敷边沿上,两手搁在膝上。

    他盯着沉既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褶子底下翻出来的,粗粝的,哑的,带着六十七年的灰和尘,可底下有一截活的东西。

    “好。”

    一个字,干巴巴的,不带修饰。

    他拍了一下膝盖,从座敷边沿上站起来——站得不快,膝盖响了一声,腰弯了一截才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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