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既白忽地开口。
老头抬了下眼皮。
“先生用的这套——是汉方罢?”
松本先生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着沉既白,倒象是习以为常一般纠正道。
“叫东洋医学。”
他把秤盘里的药材倒进纸包里,折好。
“东洋医学。”他又重复了一遍,把那个“东洋”二字咬得格外的实在。
沉既白没有吭声。
——东洋医学。
好一个东洋医学。
黄芪是从中国运过来的,方子是从中国的医书上抄的,脉法是中国人发明的,连柜台上那副对联都是用中文写的——可到了他们嘴里,这就成了“东洋医学”了。
学了人家的学问,换了一个名字,便成了自己的了。
沉既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上辈子在浙大读书的时候,有一回上中国思想史的课,教授讲到日本对中国文化的吸收与改造,举了一个例子:日本人把中国的围棋学去之后,叫它“碁”;把中国的茶道学去之后,叫它“茶の汤”;把中国的文本学去之后,叫它“汉字”——这个“汉”字倒是不改的,因为改了就读不通了。
但凡是能改名的,全改了。
改了名字之后,便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自己的东西了。
“药抓好了。”松本先生把两包药推到柜台前沿。
“一副分两煎,早晚各一碗,连服十四日。忌生冷、忌辛辣、忌过劳——”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沉既白,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照他这身板,至少还要养两个月才能恢复到常人的水平。期间不宜多动,不宜费神,不宜——”
“他已经在学校当教师了。”藤野严九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