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既白想着,把脑子里存着的那些作品翻了一遍。
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背景得是日本的,或者至少是日本人能共情的——写一个发生在中国的故事,在这个举国蔑华的空气里,没人会看。
第二,得好看,不能是那种文人自嗨的东西,闷头写一通哲学思辨,弄得曲高和寡,他要的是通俗的,大众的,贩夫走卒都读得津津有味那种。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内核得是反的。
反什么?
反服从。
这个岛国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服从。
天皇说打仗就打仗,军部征兵就征兵,政府指着谁说是敌人,那就是敌人。
没一个人问为什么,更没有人站起来。
他要写一个让人站起来的故事。
然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清清楚楚的,完完整整的,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九五四年,黑泽明。
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一个村庄,穷得叮当响,年年被山贼抢——粮食,女人,什么都抢,村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有一天忍不下去了,凑了仅有的粮食,出去请武士——请了七个,不多不少。
七个落魄武士,不名一文,早就被那个时代淘汰了,为了一个穷村庄,去打一场必死的仗。
故事表面是热血的——刀光剑影,英雄气慨,决战时大雨倾盆,武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壮烈,好看得很。
可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你会想到一个问题。
——谁才是赢家?
武士死了四个,活下来的三个站在山坡上,看着村民插秧唱歌,春天到了,一切归于平静——
而他们站在那里,无处可去。
打赢了仗的人,反而孤独。
因为他们哪边都不属于。
“赢的是农民。”
这是最后一句话。
武士只是工具——用完就丢的工具。
真正决定自己命运的,始终是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沉既白把这个故事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越想越觉得对。
战国时代打底,武士道的精神再搁上几个英雄——合乎主旋律,不会有人挑出毛病来。
可它的内核是另一码事。
七个武士里头,没有一个是为了天皇打仗的。
他们为了什么?几碗白米饭,一群素不相识的农民,还有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可以叫它正义,也可以叫它良心,反正跟忠君报国没半点关系。
更要紧的是结尾——
打仗的人死了,种地的人活着;流血的人被遗忘了,没流血的人收了庄稼。
所谓英雄,打完仗就没人要了。
放在一九零零年的语境下——那些被征兵令送上战场的年轻人,和那七个武士有什么分别?
区别在于,七个武士是自己选的。
而他们,不是。
沉既白睁开了眼。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藤野严九子在黑暗中看着他。
“什么?”
……
天色未明,沉既白已经睁开了眼。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只是那具病了半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活着”的节奏,生物钟乱成了一团。
旁边那床被褥里已经没有人了。
沉既白转过头去看,榻榻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边。
藤野严九子起得比他早,这不奇怪——哪怕今日休息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套作息,即便没有课,也会在天亮之前就爬起来。
他听到了厨房里的声响——水烧开的声音,刀砧板碰撞的声音,还有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
沉既白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不少——那半年的卧床生活把这具身体掏空了,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抗议声已经没那么刺耳了。
他穿上衣裳,系好腰带,推开隔扇走了出去。
厨房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里头就显得拥挤。
藤野严九子穿着一件旧的棉布围裙,头发用布条绑起来了,露出整张脸,没戴眼镜,她的脸显得更小了,颧骨的线条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她正在切箩卜,刀法很快,一下一下地砍着,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早。”沉既白说。
她的刀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