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也认为是错的
    “就让我来做你的双手”她说着。

    与那黑夜格格不入的目光坦然的安放在了沉既白的身上。

    可那几个字——说的轻巧的,可却也是极重的。

    一本小说,十几万字,每天晚上口述、记录、修改、誊抄——他是曾经当过网文作家的,知道那是多大的工作。

    何况她白天上三门课——解剖学、国文、德语——回来还要伺候一个病号,如今再加之这一桩……

    她那副瘦成竹杆的身板撑得住么?

    他想。

    于是转过身面对她,可看着她那坦诚的眼睛,那将将出口的话语却再也出不来的。

    这个女人做事有一种极笨的轫性,决定了的东西,便不会再改的。

    所以,还是写罢。

    那么,写什么呢?

    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木板,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

    要挣钱,太容易了。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可能——把那些后世的漫画故事改写成小说。

    什么忍者的传奇,什么海贼的冒险,什么灵魂猎手的厮杀——那些东西放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都能卖到天文数字,搬到一九零零年来,换一层皮,改一套话术,印成连载的册子,贩夫走卒都爱看——

    钱是不愁的。

    可他没有动这个心思。

    向来如此的。

    上辈子他要是想挣钱,浙大毕业去做金融、去做互联网,哪一条路不比读历史来钱快?他偏偏读了历史,又偏偏修了中文——

    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向钱看的人。

    况且——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让人看得痛快,却改不了人的脑子。

    看完了热闹,合上书,该喊“天皇万岁”的还是喊,该往战场上冲的还是冲,什么也没变。

    他要写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要写的东西,得是亲近的,温和的,人人看得懂的——街头卖豆腐的老太太能看,学堂里十七八岁的姑娘能看,连芥川龙一那间小面馆里的食客,端着碗蹲在门坎上也能看。

    但看进去之后,得扎人。

    不是明晃晃的、一刀捅进去的那种。

    得是另一种——

    温吞的,缓慢的,不知不觉的。

    你读着读着,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碰了一下,但你说不清楚被碰的是哪里,也说不清楚那一下是疼还是痒——

    可等你合上书,再走到街上,再看到那些征兵的告示,再听到那些“忠君报国”的口号,你忽然就觉得——

    哪里不对了。

    那便够了。

    沉既白如此想着,便觉着前路多了几分的明朗。

    但在动笔之前,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严九子。”

    他开口了,用的是她的名字,到显得格外的正式。

    藤野严九子正把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闻言微微一怔。

    “恩?”

    “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

    她没答话,但身子往他这边转了转。

    “你对现在这些事——征兵,打仗,满大街贴的那些告示——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一落下来,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沉既白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翻了一个身,面冲着他,那双没戴眼镜的眼在暗处眯缩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和半截鼻梁。

    “……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又是沉默。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些,那一只露在外面的眼闭了一下,又睁开。

    “我不喜欢。”

    她说着,极轻,极快的,甚至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似得。

    不过大抵也的确如此吧。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说这几个字确实需要勇气。

    人潮向南,她独北。

    可却也印证了另一句话——

    真理向来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

    “你不喜欢什么?”沉既白追问着。

    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抬起来。

    “都不喜欢。”

    “征兵不喜欢、打仗不喜欢、那些告示也不喜欢。”

    她一句一顿地说着,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好象在确认四周没有别人在听——虽然这间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板壁之外只有风和发了霉的樱花瓣。

    “天皇陛下我是尊敬的——这一点我不说假话。可尊敬归尊敬,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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