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黑夜格格不入的目光坦然的安放在了沉既白的身上。
可那几个字——说的轻巧的,可却也是极重的。
一本小说,十几万字,每天晚上口述、记录、修改、誊抄——他是曾经当过网文作家的,知道那是多大的工作。
何况她白天上三门课——解剖学、国文、德语——回来还要伺候一个病号,如今再加之这一桩……
她那副瘦成竹杆的身板撑得住么?
他想。
于是转过身面对她,可看着她那坦诚的眼睛,那将将出口的话语却再也出不来的。
这个女人做事有一种极笨的轫性,决定了的东西,便不会再改的。
所以,还是写罢。
那么,写什么呢?
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木板,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
要挣钱,太容易了。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可能——把那些后世的漫画故事改写成小说。
什么忍者的传奇,什么海贼的冒险,什么灵魂猎手的厮杀——那些东西放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都能卖到天文数字,搬到一九零零年来,换一层皮,改一套话术,印成连载的册子,贩夫走卒都爱看——
钱是不愁的。
可他没有动这个心思。
向来如此的。
上辈子他要是想挣钱,浙大毕业去做金融、去做互联网,哪一条路不比读历史来钱快?他偏偏读了历史,又偏偏修了中文——
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向钱看的人。
况且——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让人看得痛快,却改不了人的脑子。
看完了热闹,合上书,该喊“天皇万岁”的还是喊,该往战场上冲的还是冲,什么也没变。
他要写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要写的东西,得是亲近的,温和的,人人看得懂的——街头卖豆腐的老太太能看,学堂里十七八岁的姑娘能看,连芥川龙一那间小面馆里的食客,端着碗蹲在门坎上也能看。
但看进去之后,得扎人。
不是明晃晃的、一刀捅进去的那种。
得是另一种——
温吞的,缓慢的,不知不觉的。
你读着读着,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碰了一下,但你说不清楚被碰的是哪里,也说不清楚那一下是疼还是痒——
可等你合上书,再走到街上,再看到那些征兵的告示,再听到那些“忠君报国”的口号,你忽然就觉得——
哪里不对了。
那便够了。
沉既白如此想着,便觉着前路多了几分的明朗。
但在动笔之前,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严九子。”
他开口了,用的是她的名字,到显得格外的正式。
藤野严九子正把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闻言微微一怔。
“恩?”
“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
她没答话,但身子往他这边转了转。
“你对现在这些事——征兵,打仗,满大街贴的那些告示——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一落下来,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沉既白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翻了一个身,面冲着他,那双没戴眼镜的眼在暗处眯缩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和半截鼻梁。
“……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又是沉默。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些,那一只露在外面的眼闭了一下,又睁开。
“我不喜欢。”
她说着,极轻,极快的,甚至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似得。
不过大抵也的确如此吧。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说这几个字确实需要勇气。
人潮向南,她独北。
可却也印证了另一句话——
真理向来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
“你不喜欢什么?”沉既白追问着。
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抬起来。
“都不喜欢。”
“征兵不喜欢、打仗不喜欢、那些告示也不喜欢。”
她一句一顿地说着,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好象在确认四周没有别人在听——虽然这间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板壁之外只有风和发了霉的樱花瓣。
“天皇陛下我是尊敬的——这一点我不说假话。可尊敬归尊敬,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