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一怔了一下。
“恨谁?”
“你母亲。”
“……”他低下了头,抠木纹的手停住了,十指慢慢地蜷进掌心里。
沉默了很久——久到藤野严九子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了——他才终于是开口。
“不恨。”他说,“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那你恨谁?”
芥川龙一的嘴唇动了一下,象是要说什么,但终归没说。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种已经被嚼烂了咽下去的苦味,又泛上来了一层。
“先生问这些做什么?”他把话题往别处扯,“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再说,象我这样的,在仙台多了去了,哪家没有个人上了前线没回来的?习惯了。”
习惯了。
沉既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了一遍。
——习惯了。
最可怕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人对痛苦的习以为常,当一个社会里的人把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当作“正常”来接受的时候,那这个社会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了。
他放下筷子。
“芥川。”
“是!”那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好象上课时被点名那般的反应。
“恩。”
“那你觉得,他应该高兴吗?”
芥川龙一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撇下七岁的儿子、年幼的女儿、和妻子,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做一件大概率回不来的事情——这件事,值得高兴吗?”
他问着,平淡着的,象是聊天似得——
可那语气——控诉着的。
芥川龙一张了张嘴。
“可是……那是为了天皇陛下——”
“天皇陛下让他去死,他就高高兴兴地去死了。”沉既白说着,盯着碗里的汤水——映出他的脸,“然后他的妻子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去卖身——这也是为了天皇陛下。”
他看着芥川龙一。
“那天皇陛下为他们做了什么呢?”
这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小店里静了。
靠窗那两个喝酒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藤野严九子把碗放下了,她没有看沉既白,也没有看芥川龙一——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
芥川龙一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可沉既白看得出来的——那心里的,有什么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的。
那就够了——沉既白想——种子不需要一次就埋到三尺深,浅浅地撒在土面上,让风和雨去做剩下的事便好。
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
“你的面做得不错。”他说,把话题拉了回来,“汤头很好,下了功夫的。”
芥川龙一象是被从什么地方拽回来了似的,愣了一息,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倒是真的了,带着一个少年人被夸奖时的那种不好意思。
“先生过奖了——”
他的话没说完,后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确切地说,是被一个很小的人从下面钻了出来。
“哥哥——”
一个小女孩从后厨里跑了出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很小——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乌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脸圆圆的,皮肤白净得过分——大抵是长年待在店里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
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浴衣,袖子长出来一截,得把手缩在里面,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得用一只手提着,免得绊倒。
她跑到芥川龙一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骼膊。
“哥哥,饿了——”
“哎呀——”芥川龙一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从方才那种复杂的、沉重的东西里挣脱出来,像卸掉了一副面具那般的,然后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不是给你留了饭团吗?”
“吃完了。”
“两个都吃完了?”
“恩。”
“你这个饭桶——”他笑骂了一句,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上,“等着,我给你下碗面。”
他朝后厨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沉既白和藤野严九子,然后把那个小女孩往前推了推。
“阿介,来,叫人——这位是飞鸟先生,我的老师;这位是藤野先生,也是我的老师。”
那小女孩被他推到了矮桌旁边,仰着头,用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打量着沉既白。
沉既白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