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人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直地往上冒,白雾腾腾的,把对面藤野严九子的脸都遮去了半边。

    汤是浊的,乳白色,上头浮着几片葱花和两块薄薄的叉烧,面条粗细不匀,大抵是手工擀的——看着粗糙,可香气是实打实的,猪骨熬出来的那股浓厚,藏也藏不住。

    沉既白拿起筷子。

    这双筷子比他前世用惯的长了些,竹制的,倒有些不同,筷头是尖细的,他夹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烫,但好吃。

    汤底是下了功夫的,咸淡合宜,面条的韧度也恰到好处,算不上多精致,却是那种让人吃了一口便还想吃第二口的东西。

    饥饿感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他躺了半年,靠藤野严九子一匙一匙灌进去的药汁和米汤活到今天的,胃已经缩到了极小,可现在,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食物。

    他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

    藤野严九子吃得比他还慢,小口小口的,筷子举着,眼睛却不在碗里——

    她在看他。

    但他权当没看见。

    芥川龙一并没有回后厨去,他把围裙解了,搭在肩上,蹲在矮桌旁边,两只骼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骼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沉既白吃面。

    “先生,好吃吗?”

    “好吃。”沉既白嚼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张窄脸上的笑便又深了几分,他是那种一笑起来、整张脸都会跟着动的人,颧骨更高了,眼角往上翘着,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齿来——门牙中间有一道小缝,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先生今天讲的那个——牛顿法,”他搓了搓手,“我回来以后又算了一遍,从x?等于一点五开始算的,两步就到了一点四一四二——比从二开始还快一步!是因为起始点离答案近的缘故吧?”

    沉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确实有脑子——不只是听懂了,还自己延伸了——一九零零年的日本学生,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抵不算多。

    “你自己开店,还有时间算这些?”

    芥川龙一的笑容顿了一顿,然后又恢复了,只是那笑里面的质地变了些什么。

    “白天上课的时候算嘛,”他说,语气很轻松,“晚上这里也不忙,客人少的时候,我就把课本摊在灶台旁边看——只是油烟大,书页都熏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后厨的方向——沉既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灶台边的木架子上摞着几本书,封皮已经被油渍和蒸汽弄得斑驳不堪了,有一本的书脊还翘着,用一根竹签夹着当作书签。

    “你家里人呢?”沉既白问。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芥川龙一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算大的动作——只是往上缩了那么一寸,但很快又放下来了。

    “没什么家里人了。”他笑着说,声音仍旧是轻的,“就我一个,带着妹妹。”

    沉既白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他等着。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年轻人总是藏不住话的,尤其是那些压了很久、没处说的话——如今有了一个去处,便再也止不住了。

    “父亲走得早。”他终是开口了,“我十一二岁那年的事——甲午打完没多久,又说要在什么地方驻兵,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一张纸条送到家里,他第二天就走了。”

    他忽的笑了一声,可那笑容——他不好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

    藤野严九子的筷子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吃面的动作明显放缓了。

    “母亲呢?”沉既白问。

    芥川龙一的手停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种笑是被钉在脸上的,取不下来的。

    沉既白见过这种笑的,在前世的历史影象资料里见过的,在那些战争纪录片中幸存者接受采访时的脸上见过的——

    怎么说呢,大抵是那种,如果不是笑着的话,那些话,便永远都说不出来了罢。

    “母亲在我十三岁那年走的。”他说,“去了大坂。”

    他停了一下。

    “……做什么去了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象是在问别人,却又象是在问自己,“一开始说是去工厂做工的,后来写过一封信回来——只有一封——说那边的差事很好,能赚很多钱,让我在家好好照顾妹妹,等她赚够了钱就回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沉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铄的,但却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也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想明白的——那个年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