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但妹妹是藤野先生
    明治三十三年的仙台,樱花照常开了。

    这座东北部的城市向来不如东京繁盛,街巷窄,屋舍矮,瓦檐上常年积着一层洗不去的灰,但樱花是不管这些的,到了时候便开,开得满城满巷,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泥路上,被草履和木屐踩成浆糊一般的颜色。

    然而今年的樱花底下,走的多是穿军服的人。

    自甲午一战得胜之后,这个岛国便象吞了一剂猛药,浑身上下都鼓胀起一种癫狂的亢奋来。

    街头巷尾贴满了征兵的告示,“忠君报国”四个字写得极大,倒比那些不识字的町民的脸还大些。

    偶尔有几个老人从告示前经过,缩着脖子走得快,好象那纸上的字会伸出手来拽人似的,但年轻人却不同,三五成群地站在告示跟前,胸脯挺得高高的,好似具有荣焉那般。

    樱花仍旧在落。

    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和尚未沾过血的手背上。

    仙台的春天就是这样。

    景物是美的,天是蓝的,花是盛的,可总缺了一点什么——

    大抵是缺了一份活人该有的从容气罢。

    而在片平丁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一间不大的木屋里,有人已经睡了整整半年。

    藤野严九子端着药碗推开隔扇的时候,屋里的光线仍旧是昏暗的。

    她早习惯了这种昏暗。

    半年来,每一天都是如此——拉开半扇窗,让一线天光照进来,不多不少,刚好能看清床上那个人的脸。

    碗里的药已经不烫了,她在走廊上已经吹了许久。

    这药是从町上松本医馆抓的,方子换过三回,头一回太苦,她怕哥哥皱眉;第二回据说温补,吃了两个月不见动静;如今这第三回,松本先生说能醒便醒,不能醒就……

    她摇了摇头,把那头的想法赶走。

    她跪坐到床边,把药碗搁在膝前的矮几上,腾出手来,替床上的人擦了擦嘴角。

    这个人叫飞鸟鸿。

    是她的兄长。

    确切地说,是捡她、养她、供她念书的人。

    她六岁那年被丢在仙台车站的月台上,身边只有一只破布包袱和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是飞鸟鸿把她领回来的。

    那年他自己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记得那天也在落樱花。

    “哥哥。”她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这半年里她每天都唤,从一开始哭着喊,到后来平静的说,再到现在这种近乎祈祷一样的话语。

    声音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又象是怕自己听见回声之后发现仍旧是空的,会撑不住——

    她端起药碗,一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他的头稍稍抬起,汤匙抵着他的唇缝,一点一点的送进去。

    多数时候药会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到枕边,她就擦掉,再喂。

    今天也一样。

    第一匙,流出来了。

    第二匙,还是流。

    但她没急躁,这半年教会她的事情里,最要紧的一条就是——

    不要急,急也没用。

    她早就过了该急的日子了,剩下的,只有——

    她想着,把第三匙汤药送到他嘴边,手上却一颤。

    不对。

    那只垂在被褥外面的手,动了。

    很轻,很小,只是五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藤野严九子的呼吸滞住了。

    她盯着那只手,不敢动,药碗还抵在他唇边,汤匙上的药汁往下滑,她全没察觉。

    然后——那只手又动了。

    五根手指慢慢的,但分明带着力气的,攥住了身下的被单。

    藤野严九子的眼框一下就红了。

    但她没哭,也没喊。

    她就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闭了半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

    沉既白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

    梦里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残馀着一种坠落感,象是从某个很高的地方一直往下掉,掉了很久很久,四周全是黑的,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现在。

    光。

    不算亮的光,从他右侧某个方向照过来的一线天光,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眨了眨眼,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色块,过了几秒才慢慢的清淅了些许。

    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木头的,低矮,有几块板子发黑,大概受了潮。

    然后是横梁,横梁上挂着一盏纸罩灯。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他想。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张脸出现在他的正上方,距离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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