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罡直起了身体。他的身形比三十年前宽厚了许多,但此刻他站立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二十岁出头时才有的紧绷——肩膀微微收着,握着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反复摩挲了几遍才松开,像是一个在等待判决结果的人,明知答案即将到来,却仍然在权衡自己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周行野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们各自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石墙上重叠在了一起。
你一直在看我。周行野说。
岩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太像他自己平时的语气开口了:周先生,我有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问吧。
岩罡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一个在岸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下水,知道水很冷,但已经不想再在岸上多站一刻了。我能不能做你的徒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他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那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被放下了——像一个人把揣在怀里很久的重物放在桌上,手心空了,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行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岩罡,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祖灵岩的方向——那道裂隙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如同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痕,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却始终没有彻底合拢。
你早就已经在学我的东西了。周行野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石头,沉到底就不再动了。三十年前我留下的玉简,你看了几遍?
七遍。岩罡说,第四卷看了十一遍。
那你已经学了大半。周行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岩罡,剩下的部分,我也没必要再藏着了。
岩罡怔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立刻说出口,但那个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像一根被攥在手里太久的线,还没来得及松开手指,线头就已经湿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块石像在时间的缝隙里停住了呼吸。
周行野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一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行野的徒弟。你愿意跟我走吗?不管那艘船最终去向何方,只要你觉得那是一条你可以走下去的路。
岩罡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跪在祖灵岩前的泥地上,以霸洲最古老的拜师礼仪——双膝触地,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低垂。他的动作很沉,像是把这三十年的等待全部压进了这一刻。当他抬起头时,眼泪已经从他眼眶里淌出来了,在火光中闪着湿润的光。
我愿意。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愿意跟您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霸洲以外,九洲以外,天外天以外——只要您还在前面走,我就在后面跟着。
周行野俯身,伸手扶住了岩罡的肩膀。那一下扶得并不用力,却足以让他感觉到一种极稳的、如同土地承托山脊一般的支撑。
起来吧。跪了这么久,膝盖会疼的。
岩罡站起身。他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大,像是怕那份湿润在火光中被旁人看见,但他的手背还没落下,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索性不擦了,任由那道水痕在火光的映照下从眼眶一路滑到下颌。
周行野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不重,却像一枚印章落在契约的末端,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纸面轻轻震动。从今晚开始,你先把第一卷重新看一遍——用我现在的方式看。明天天亮之前,在祖灵岩前等我。
岩罡重重点头:
周行野转身走向长桌,走了三步又停住,侧过头说:把碗里的酒喝完。凉了不好喝。
岩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碗——那口冷透的酒在碗底晃了一下。他仰头一口喝干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他把碗放回石墙上,掌心在碗沿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不再需要依赖任何器物来稳住重心了。他的手稳了下来——那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远处的长桌上,青汐依然被裂空族的年轻战士们围着。她正在教风翼如何通过调整翎羽的角度来减少长途飞行中的体力消耗,手势比划之间,几个鹤族的年轻女性也凑了过来。风翼的翅膀缓缓展开又合拢,模仿着她的动作,那姿态像是在临摹一幅并不需要完全复刻的画,只需抓住笔触的节奏便能得其神韵。
雪漓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开。她的目光落在青汐与那些裂空族战士之间形成的那个圈子上,那个圈子在火光中缓缓扩大,不断有人加入其中。
祖灵岩前,岩心大萨满的念诵已经结束了。他站在祖灵岩前,面向人群,缓缓张开双臂。那是一个极古老的姿势,霸洲的各族都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地在听。
霸洲的孩子们。岩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