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裂空族的年轻战士纷纷凑过来看地上的那道弧线。他们开始低声讨论,有人伸手在空中比划着,模仿青汐画出的那条气流的轨迹。风翼蹲在最前面,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青汐:你能不能……再示范一次?慢一点的那种。
青汐点了点头。她展开翅膀,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三倍。她的右翼微微抬起,左翼的下沿向下压了一分,气流从她的左侧开始旋转,她侧着身,像是在给风让出一条路,让气流顺着她翎羽倾斜的方向盘旋而上。那些气流旋转到她的脊背时,她将整个身体微微后仰,如同一只正在调整角度的船帆。风在她的引导下改变了方向——原本是从台地向东吹的风,在绕过她的翅膀后,变成了一道向北的上升气流。
裂空族的战士们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风翼第一个鼓起掌来——手掌击打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水面时溅起的浪花。其他人也跟着拍手,那种鼓掌声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极其朴素的、由风与光交织而成的触动。
以前我们从来不知道风可以这样被引导。风翼说,我们一直以为翅膀是用来对抗风的。
对抗风的话,你永远只能飞一半的距离。青汐说,把风当作同行的伙伴,你才能飞完剩下的那一半。我在梧桐木心里睡了三千多年,每次醒来都只做了同一件事——用风鹏的血脉记住风的走向,然后让自己成为风愿意绕路的那根枝桠,不需要多大,只需要一直张开。
风翼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裂空族的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低头。那是裂空族对值得敬佩的人才会使用的姿势。
台地的另一端,周行野正坐在距离祖灵岩最近的那张长桌旁。他的左手边是潘塔,右手边空着——那是岩心大萨满的位置,但岩心此刻正站在祖灵岩前,面向那些被火光映亮的人群,似乎在念诵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间隙里,如同一根针穿过布料的缝隙,不费力,不着急,只是稳稳地、一针一针地把某种古老的东西缝进新的布料中。
周行野没有去听那些念诵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岩罡正被一群年轻的兽人围在中间。血爪族的战士端着酒碗递给他,撼山族的几个年轻人拍着他的肩背,说着什么话。岩罡的脸上挂着一种周行野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某种长久积累的重量终于被人从肩上接过去了的释然。
从祖灵岩到霸洲的每一处地脉,从地底深处的节律到篝火映照下的欢颜——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眼见证过的,他不再需要靠揣测来确认自己在大地脉络中的位置,因为那些脉络的每一次起伏都已经被他记住了。
岩罡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周行野的目光短暂地相遇了一瞬。然后岩罡低下头,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在火光中泛白。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宴席在继续。篝火越烧越旺,十七座火堆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座祖灵岩都照得通明。那些古老的图腾纹路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被重新描过一遍。
周行野一直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那里,碗中的酒已经续过了三次,但每一次都只是浅抿一口就放下。潘塔在旁边吃着烤羊腿,偶尔转头和周行野说一两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羊是今年春天新养的大萨满念诵的时间比去年短了一刻钟你碗里的酒再不喝就要被夜风吹凉了。周行野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配合一段不需要太认真对待的对话,只是为了让彼此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岩罡还是没有过来。他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靠着一条低矮的石墙,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沿已经干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口酒液在火光中泛着细碎的涟漪。他的目光落在周行野的方向,但在那目光落定的位置上,他始终站着,仿佛一根钉子已经在那里生了根,却迟迟没有找到被敲入的力气。
夜越来越深。篝火燃烧的节奏慢了下来,火苗不再像初燃时那样剧烈地跳动,而是逐渐沉入了一种更稳定、更持久的燃烧状态——火心发白,边缘发红,热量均匀地向外散开,如同一只合拢的手掌缓缓松开。
周行野放下碗。他站起来,绕过长桌,向岩罡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如同走在自己最熟悉的路上。那些正在跳舞、交谈、饮酒的人在他经过时主动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如同河水绕过一块河床中央的石头,安静地分向两侧,又在他身后合拢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