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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心大萨满的膝盖弯了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如同一棵被风压弯了无数次的老树,这一次终于没有风,只是树自己决定弯下来。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深深嵌入祖灵岩前那片被踩过无数遍的泥土中,那些泥土在七十二处节点同时落定的瞬间开始慢慢变暖,从他指缝间渗出一缕极淡的灵气,如同大地在用自己唯一能用的方式接住他。
八百年了。岩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得太久的沙哑,如同一把刀的刃已经被磨得太薄,轻触即碎。霸洲的大地……终于活了。
他的额头触到了地面,泥土沾上了他的白须,粘住了一小片正在随风颤动的草叶。那片草叶在他额前微微晃着,像是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又退了回去。
周行野依然蹲在阵基前。他的双手还按在阵基表面,但掌心的力量已经缓缓收了回来。他能感觉到那些温度依然在上升——不急躁,不猛烈,如同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夜之后慢慢睁开眼,见到天光时并不急于坐起,只是安静地感受光线从眼睑外渗进来的过程,先是一层薄薄的橙红,然后是一层浅金,然后是通透的白。
然后,他的神念被引导向地底更深处。不是他主动在探寻,而是方才那阵穿透霸洲大地的脉动尚未完全停歇,余波如同石子沉入深水后荡开的最后一层环形涟漪,仍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他的神念顺着那道余波向下延伸,穿过那些被重新梳理过的脉道,穿过那些被点亮又被融合的节点——到了大约两千丈的深处,他的神念忽然触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深褐色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被压入石中的叶子脉络,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极弱的光。那道光芒不刺眼,如同被水洗过的月光在石面上缓缓流淌。周行野的神念触到它的那一瞬,那块石头表面的银色纹路微微闪了一下,如同一双在黑暗中被呼唤的眼睛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颤了颤睫毛。
浑天土精。霸洲地脉在漫长的岁月中,于地底深处自然凝结出的伴生矿物。它不参与地脉的运转,却记录着地脉的每一次搏动——如同一枚被封存在地底的印章,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心跳的印记,累积了数千年。
周行野的神念在那块石头周围停了一息。它在那里躺了不知多少年,枕着最深处的岩脉,被周围温润的地气裹着,像一本被摊开在桌上很久的书,风已经翻过了很多页,只等有人伸手把它合上。他小心地以厚土神壤包裹住它,在确认它的周围没有附着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之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它从地底向上牵引。
那块石头穿过岩层时,沿途的岩石没有发出任何崩裂的声音。厚土神壤的力量如同一只托着易碎之物的手掌,为它撑开了一条刚好够它通过的通道,既不狭窄到卡住它,也不宽阔到让松动的东西坠落进来。
当浑天土精终于从祖灵岩前方百步处的地面浮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它安静地悬浮在周行野的掌心上空一寸处,如同一块刚刚被从深水中捞起的旧物,表面还挂着尚未完全干透的地气,那些银色纹路在火光中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段古老的河床在沙漠中静静延伸。
周行野伸出手,让它落入了掌中。石头的温度偏低,介于晨露与井水之间,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了太久,边缘已经不再扎手。那些银色纹路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暗淡下去,重新沉入了石头的表面之下,如同一本被暂时合上的书,书页已经翻到了该翻到的那一页,只需要等到下一次需要被翻开的时候。
他将浑天土精小心地收入储物戒中。那枚戒在他指间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顾思诚从台地上走下来。他在周行野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那枚储物戒的内壁正泛着极淡的银色微光,如同被放进了一个还在缓慢呼吸的东西。他的量天尺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尺身表面的清辉沿着符文纹路流过一遍又暗下去。
收了?顾思诚问。
收了。周行野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七天七夜的布设已经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土,每一片都需要被小心地抖落,然后在风中确认自己是否还完整。浑天土精。炼制定位星盘用的。有了它,巡天神舟在虚空中航行的时候,不会迷路。
顾思诚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望向祖灵岩的方向。岩心依然跪在祖灵岩前,他的额头还贴着泥土,那片草叶已经不知何时被风带走了。他的肩膀在极轻地颤动着,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那方向传来。
远处,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