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算命
    正说着,台上突然金锣震耳。满堂茶客顿时鸦雀无声,目光齐聚高台,倒让我瞧见二楼雅座有位仁兄激动得把瓜子壳咽了下去。王老道甩着云袖登台,那眼神活像黄鼠狼盯着肥鸡似的往我这儿瞟。却霜的手瞬间从茶壶改道掐在我腕子上,好家伙,再使点劲都能给望闻问切了。

    "列位看官今儿可是祖坟冒了青烟,"王道长吊着嗓门活似叫卖大力丸,"咱们艳紫姑娘发话了,任你是王孙公子还是江湖游侠,只要能道破她手中折扇玄机——"说着故意拖长音,惹得台下壮汉们脖子抻得比鹅还长,"今夜便能做这广陵城最风流的解语人。"

    满场登时炸开锅,喝彩声险些掀翻琉璃瓦。我瞄着王老道那撮翘起来的山羊须,心说这老狐狸倒是会做生意,怕不是早把谜底抄了百八十份预备着卖呢。谁知那老狐狸瞧见我的目光,激动的仿佛要流下哈喇子。我尴尬转头回避,却见却霜冷着脸把茶盏捏出裂纹,得,这位爷的兴致算是彻底打翻在广陵河了。

    猜谜的时辰一到,满堂宾客顿时像沸水里撒了把盐粒,窸窸窣窣炸开了锅。我瞧着那些个锦衣郎君前赴后继往台上撞,个个端着玉树临风的姿态上去,转瞬便似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下来,险些笑岔了气:"不过就是些梅兰竹菊、风月诗赋的俗套,便是蒙着眼睛掷骰子也该撞中了。"

    "啧啧!"子恒啪地甩开折扇,扇得我鬓角碎发直飞,"若这般容易,何须悬金设彩?不如聂容亲自登台献艺?"那厮眼尾上挑的弧度,活像只叼着鸡崽的狐狸。

    问茶急得直扯我袖口:"你可不能再犯糊涂!"

    我忙不迭往却霜那方檀木椅边挪了三寸,不料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主儿忽然偏过头来,玉冠上的银丝流苏晃得人眼花:"依我看,无妨一试。"

    子恒抚掌大笑:"妙极妙极!若能拔得头筹,权当是给聂容备下的洞房花烛礼。"这话惊得我三魂七魄齐飞,连人带椅轰然翻倒,青瓷茶壶应声碎作八瓣。问茶霍然起身,嗓音都劈了岔:"聂容!"

    满堂哗然中,我正狼狈趴在地上,忽见王道通火急火燎要来搀扶,却被却霜的云纹广袖与子恒的檀香折扇齐齐隔开。"在下正要登台献丑,一时腿软先给诸位行了大礼。"我面红耳赤地摆手,余光瞥见问茶眉目间已现担忧色。

    这下当真是赶鸭子上架了。我一步三回头地朝却霜递去哀怨眼风,那厮非但毫无愧色,凤眸里跃动的兴致倒比廊下灯笼还亮三分,活似个等着看猴戏的纨绔公子。

    王道通引我登上九曲玉阶时,青玉案后蒙纱女子正执扇端坐。素手轻拢的折扇乍看平平无奇,偏那十八节湘妃竹扇骨绿得蹊跷——莹莹青光顺着竹纹往我额间钻,惊得三魂七魄又丢了两魂。恍惚间似有琼林玉树簌簌作响,清泠泠的嗓音在灵台炸开:"待你飞升那日,见此扇自会忆我。"

    "奴家艳紫,恭候公子多时了。"

    这声儿甜得像浸了蜜的枇杷膏,我猛抬头,正对上轻纱后一双含情目。雪肌映月,秋水剪瞳,面纱随吐息轻轻起伏:"公子这般姿容,倒把满堂春色都比下去了。"

    我慌得险些咬到舌尖,扭头就往台下寻救兵。但见荼蘼坊雕梁画栋间,数十画师正挥毫泼墨描摹众生相,而那位始作俑者端坐其间,广袖轻扬冲我颔首。更要命的是灵台突然响起玉磬清音:"往昔,你可记起来了?"

    那日天光正好,偏我霉运当头。京畿百姓都涌去城东百花会凑热闹,偏我起了个早去棋社讨晦气——想来司命星君批我命簿时定是手抖打翻了砚台,才攒出这般荒唐际遇。

    输了三局珍珑棋的我正蔫头耷脑往茶棚晃荡,抬眼却见常坐的竹藤椅换成了张乌木八仙桌。灰扑扑的幡子上"大仙下凡"四字写得铁画银钩,桌后那位嘛......活像掉进面缸的煤球,书生巾歪戴着,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伦不类的机灵劲。

    "茶博士改行跳大神了?"我杵在卦摊前直犯嘀咕。这位爷面皮倒是平平无奇,可那案头阵仗着实骇人——澄心堂纸叠得比奏折还齐整,紫毫笔尖闪着金丝银缕的暗纹,洮河绿石砚里汪着价比黄金的松烟墨,更别提那块羊脂玉卦牌,晃得人眼晕。

    我盯着他襟口若隐若现的缠枝云纹锦,差点笑出声。这哪是算命,分明是财神爷微服私访!京城纨绔如今寻乐子的路数,倒是愈发风雅了。

    那厮眼皮子一掀,撂了句能把人气得跳脚的混账话:"没福缘的客官劳驾挪挪贵步,莫挡了在下的财运。"说罢优哉游哉摇起鹅毛扇,活似驱赶野猫野狗的架势。

    我盯着他扇面上金丝银线绣的八卦图,气极反笑。满京城算命的见着活人就跟饿虎扑食似的,偏这位爷把我当瘟神避着,装也不装的像点儿。今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倒要辱没了"皇倾公子"的名号。

    "劳驾起一卦。"我撩袍端坐在黄花梨木凳上,特意把"劳驾"二字咬得山响。袖袋里掏摸半晌,才想起晨间在棋社输得连玉佩都押了,最后抖出三枚生了绿锈的铜钱,"啪"地拍在游龙砚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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