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还扎我手了。”陈生白了她一眼,用力一扯,虾壳弹飞出去,在桌布上留下一个红油点子。
对对对,你吃的是活的。
“这家比上次那家好吃。”时夏把刚剥好的一颗虾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上次那个蒜蓉放得太抠了,这家舍得放料。”
“汤底香料放得有点重。”池满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动作很轻,“草果和八角放多了,把虾本身的甜味盖过去了。”
“就是要重才有味嘛!小龙虾不吃重口味的有什么意思,清蒸啊?”时夏说著又伸手去盆里捞下一只,手指在红油里翻了两下,挑出一只个头最大的。
“清蒸也可以。新鲜的虾清蒸也好吃。”池满秋说。
“清蒸那是吃螃蟹的,虾就得这么吃。”时夏把那只最大的虾拧了头,红油从断面滴下来,她用虾壳敲了敲盆边,“你看这个黄——啧啧。”
这玩意那有黄?
别吃到石了。
陈生憋笑。
池满秋看着时夏手里那只虾,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部分同意了。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碟子里那几只剥好的虾夹起一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那几只虾在她碟子里放了有好一会儿了,油已经凉了。
“诶我剥的那个呢?”陈生的手指在自己碗里翻了翻,“我明明剥了三只搁碗里的。”
“你不是给我剥的吗。”时夏面不改色地咬掉一颗虾的尾巴。
“我什么时候说给你剥了。”
“你剥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就是说‘给你’。”
“那个眼神是说‘你敢拿试试’。”
“哦,那我理解错了。”时夏舔了一下手套上的汤汁,语气里没有一丁点认错的成分。
陈生把那只刚剥好的虾赶紧塞进自己嘴里,当着她面嚼得吧唧响,以示主权。时夏白了他一眼,伸手去盆里捞下一只,故意把水花溅得大了点,几滴红油落在陈生面前的桌布上。
池满秋看着他们俩这一来一回,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杯,抿了一口。
她的嘴唇沾了杯沿又移开,杯子上留下一个很淡的水痕。
她把杯子放回去,拿纸巾擦了擦杯底在桌布上印出的小水圈。
“你们在家吃饭也这样?”她问。
“差不多。”时夏说,又补了一句,“他负责吃和捣乱,我负责做和嫌弃。”
“洗碗不算?”陈生说。
“你洗碗用半瓶洗洁精,冲完了碗还是香的,我都怕哪天吃进去洗洁精中毒。”
“那是洗得干净。”
“那是浪费。”
池满秋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拿起筷子把碟子里那只凉掉的虾夹到嘴边,又放下。
她把碟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渍。桌上那盆虾已经下去了一小半,热气没有刚端上来那么冲了,蒜蓉和辣椒的香味还在,但闻久了有点麻。
店里另一桌在划拳,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衬得他们这桌格外安静。
“这家冰粉也不错,要不要来一份?”时夏脱下手套,指尖上还沾著油光,她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好。”池满秋也把手套摘下来,对折了两次,搁在碟子旁边。
“你要不要加点什么?上次你不是说芋圆太硬了吗,这次有那种加水果的。”
“不加芋圆。水果的可以。”池满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少放糖。”
“放心,我帮你跟老板说。”时夏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招呼服务员。
池满秋也笑了笑,收回目光,低头把碗沿上那副一直没动过的筷子拿起来,在碟子里轻轻对对齐。
筷子头点着碟底,发出一声很细微的脆响。
陈生手里剥著虾,视线在时夏和池满秋之间弹了一下。时夏正跟服务员比划着冰粉要加什么料,池满秋正低头研究那副筷子上的花纹,两个人都笑着,都很自然,自然到每一个话题的衔接都严丝合缝,每一次笑声都恰到好处,好像这顿饭真的只是一群考得不错的高中生在庆祝成绩。
但桌上那双一次性筷子从开饭到现在还干干净净地搁在池满秋的碗沿上,连塑料包装都没拆开。
池满秋说要少放糖,时夏说不加芋圆,两个人聊冰粉聊了差不多两分钟,从配料谈到口感,从口感谈到上次在哪家吃的。
陈生夹在中间,感觉自己正坐在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正上方。
裂缝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是很安静。
他把手里那只剥好的虾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有点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