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坐姿从刚才的放松换成了某种更正式的姿态。
“我听说,你和时夏还是住在一起。”
“嗯。”陈生点头。
“你们两个人住在一块,孤男寡女,总归有点不太合适。生活上也不方便。”
“哪不方便?”
“生活里总会有一些意外,”池满秋选词选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边过了两遍才放出来,“换衣服、洗澡、上厕所,不小心被对方看见了怎么办。
虽然你们自己觉得没什么,但这种事情发生多了总归不太好。而且被人知道了也不好——学校里上次那张照片闹那么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有,你们那边不是只有一张床吗?你老睡沙发,对身体也不好。”
“时夏睡沙发。”陈生说。
池满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顿了顿——不是那种震惊的顿,是原本准备好的一层纸被抽掉了,露出底下她也没预料到的意外。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接着说:
“那也一样。总归是住在一起,外面的人不会管你们谁睡沙发谁睡床。要是传开了,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传开了又怎样?我们又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池满秋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换了个角度继续。“你们住的那个地方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时间长了总会不方便。
而且你平时要写稿,要学习,她也有自己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生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不想跟她绕了,她绕了大半个下午,把所有边边角角的理由全列了一遍,换衣服会撞见,洗澡会撞见,外人会说闲话,沙发睡多了对身体不好,住的地方太小——
就是不提那个唯一让她不舒服的原因。
他靠进沙发里,说出口的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冲:
“再不方便能不方便到哪去?怎么还能整出个孩子出来?大不了带着或者打了呗。”
池满秋沉默了。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楼下爷爷奶奶看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来回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印了几块细碎的光斑。茶几上的两杯柠檬水都不冒凉气了。
池满秋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的、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之后的平静。陈生知道她把事都藏心里。
她从小就这样,越难过越安静,越安静越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小时候有一次她考了第二,回家被她妈说了一顿,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直到下午才被陈生发现她眼睛是红的。
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陈生没挽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走。
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脚步声下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
她又转回来了。
池满秋站在楼梯口,叹了口气。那个叹气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也不是认输。
是那种深吸一口气之后把它们全放出来的叹法,像是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把自己拽回来。
她抬起眼,视线从楼梯扶手上移到他脸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生靠在沙发上,语气里还带着刚才那点火气,但更多的是无语:“又玩二人转?”
池满秋愣了一拍。然后她反应过来了,他们重生后第一次见面,她来学校找他,两人在校园凉亭里对坐。
她的表情绷了一下。那点微红从耳根漫上来,不是羞,是那种被自己的黑历史精准击中的、想躲又没处躲的微红。
她垂下眼,手指抓着楼梯扶手的横杠轻轻刮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极细微的声响。
从前她会说“我不知道”。
她说过很多遍“我不知道”。
每一次说这四个字,都是在把话往回咽,把情绪往肚子里埋。
这次她没有再说。
“我就是看见你跟她离得太近,”
她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好歹是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