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几月?七八月最热的时候还没来呢。钱不是给你打了吗?”
“钱留着,你以后上大学用。学费、生活费、买书买资料,哪样不要钱?”她妈择豆角的手法利索得很,嘴上也不闲着,
“你爸那空调是去年他腰疼得睡不着才装的。我这又没啥毛病,年纪大了少吹点空调对身体好,吹吹风扇就行了。”
“你吹风扇吹得满头汗叫行了?”
“出汗是排毒,你懂什么。你们年轻人天天窝在空调房里,湿气全闷在身体里,老了就知道厉害了。”
陈生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水。“那你怎么不让我爸把空调关了陪你一起排毒?”
他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择豆角的手顿了一拍。
然后她换了个策略,语气从科普模式切换成了语重心长模式:“你爸那是工伤,腰不行。我一个好好的没病没灾的,浪费那个电干什么。一度电好几毛钱呢,一个夏天下来几百块就没了。几百块能给你买多少参考书?你自己算算。”
陈生算都不用算。
他太了解这套逻辑了,因为他已经听了整整两辈子。
省电费,省水费,省煤气费,什么都能省。
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菜价跟菜贩子磨十分钟嘴皮子,超市打折的时候能扛回来一整个星期的口粮,家里的塑料袋攒了一大抽屉从来不舍得扔。
唯独省不了的是省到最后生病进医院的那笔钱。上次牙疼了半年不吭声,最后根管治疗加烤瓷牙一口气干出去大几千。
再上次头疼也不说,自己吃点止痛片扛着,扛到最后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他爸倒不是省小钱的人。
该花的就花,腰疼了就装空调,膝盖不舒服就去医院看,从来不在这上面折磨自己。
但他妈不一样。
他妈是那种能把“享福”和“浪费”画等号的人,好像让自己舒服一点就是犯了什么天条。
陈生从前还会心酸,会跟她吵,会把她手里的豆角盆抢过来替她择完然后逼着她去开空调。
有一年暑假他甚至直接去镇上买了个新风扇回来,她嘴上说浪费,转头就把新风扇收进了柜子里,继续用那个转了十几年的老古董。
现在他不吵了。
不是不心疼,是懂了。
有些人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你劝不动,拉不动,拽不动。
那就受着呗。
他把杯子里的凉白开喝完,从门框上直起身。
“随你吧。热得睡不着别半夜起来冲凉水澡,冲完更睡不着。”
“你妈活了半辈子了还用你教。”他妈头也没抬,继续择她的豆角。
去池满秋家的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
两栋房子挨得很近,近到小时候他趴在自己家二楼窗户上就能看见池满秋房间的台灯亮没亮。
池满秋在二楼客厅等他。茶几上摆着两杯柠檬水,冰块还没化完,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
她坐在沙发上,依旧是那身素色的居家裙,手边搁著一本合上的书。
“最近怎么样?”陈生坐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三分糖,多冰,温度刚好。
“还行。成绩稳定,没什么波动。”池满秋把书签夹进书页里,把书放到茶几角上,“竞赛的事也差不多了,等结果就行。”
“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绵绵?”
“汪绵月,”池满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挺好的。最近在追一个选秀节目,天天给我发消息安利,说那个c位长得像我。我看了照片,一点都不像。”
“她那是想你了,找借口跟你搭话。”
“她天天跟我搭话,不用找借口。”池满秋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不过她最近确实比以前开心多了。”
“这姑娘有慧根。”陈生评价道。
“你跟她应该聊得来。”池满秋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
两人就这么聊了一阵。
从汪绵月的选秀节目聊到学校食堂换了新承包商,从食堂聊到班主任家的狗又生了一窝,从狗聊到陈生上次英语作文被批“句式单一”扣了好几分。
池满秋说你要不要看我之前整理的作文模板,陈生说不要你那模板太高级了我抄都抄不像。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能看出来她放松了不少。冰块在杯子里慢慢化开,柠檬片的果肉被泡得微微发白。
但陈生知道这些都不是正题。池满秋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转杯子——她的手指搭在玻璃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冰块都化了还在转。
她每次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就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