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中国班级,等级森严,诚不我欺。
前世他在这套等级体系里垫了好几年,如今换个视角站到中间偏上的位置,发现风景确实不太一样。
不过说实话,这感觉并不坏。
讲台上,班主任开始做本次月考总结。
进步的同学点名表扬,退步的也不批评但会让全班安静几秒——那几秒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有用,被盯上的人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
念到陈生的时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克制的意外:“陈生同学进步明显,值得肯定,希望保持住。”
全班没有鼓掌,但后排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被班主任一个眼神瞪回去。马致远在前面一排回过头,朝陈生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是“牛逼”。
陈生回了根手指——不是大拇指。
然后是发试卷的环节。
每科老师抱着一摞卷子从前排往后传,传到后排的时候通常会少几张,因为有些被老师提前抽走了拿去分析,还有些纯粹是传丢了。
班主任让成绩垫底的几个同学去讲台上帮忙分试卷,被叫到名字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是坐陈生身后的女生。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个子很高,比班里不少男生都高一点,但长期弯腰缩肩让那副其实很挺拔的骨架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压着。
短发,刘海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线条其实不难看——下巴尖尖的,嘴唇也不厚——但被头发一遮就显得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灰。
皮肤是偏健康的浅麦色,不是晒黑的那种,是天生就带一点暖调的肤色。手臂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好看得跟她整个人不太搭。
她低着头往讲台走。路过讲台边那摞卷子的时候,被地上凸起一截的多媒体线盒绊了一下。
一个踉跄,膝盖撞在讲台边缘,闷响一声,手里刚接过来的一半试卷差点全撒了。
讲台下的声音先是安静了半秒,然后像被谁拧开了阀门——不是全场哄堂大笑,是此起彼伏的、压着声音的轻笑,夹杂着一两声没憋住的噗嗤。
几个前排的男生拿卷子挡住了脸,但肩膀在抖。有人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们一脚,笑声低下去几度,但没完全停,像灶台缝里漏出来的煤气,丝丝的,关不住。
短发女生没有抬头。她的刘海遮住了整张脸的表情,只看得见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细很淡的线。
她扶住讲台边缘站起来,弯腰把散在地上的几张试卷捡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没有慌张也没有停顿,好像已经把这个流程练习过很多遍。
然后抱着试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从陈生身后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很便宜的那种。
陈生没有回头。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停住。
这种场景太熟悉了——差生,出丑,全班窃笑。
然后按照某些校园题材的走向,男主应该在此时递上一张纸巾,或者帮她把卷子捡起来,或者用目光传递某种穿越人海的无声鼓励,然后女主芳心暗许,从此展开一段双向救赎的治愈系恋情。
但现实不是动漫。
坐他后排快一年了,他连跟她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多就是发卷子的时候接过来道声谢。
突然跳出来安慰,大概率被当成神经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逗傻子玩呢。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几句台词就能改变的,有些忙不帮也罢,不是冷漠,是真的没必要强行给自己加戏。
陈生的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不过关于这个女生,他确实知道一点事——准确来说是上辈子知道的。
前世高中毕业后他几乎跟全班都断了联系,直到后来有一年同学聚会。那时候他刚写小说没多久,是个连扑好几本的底层扑街,根本没人邀请他——或者说那个群发通知不算邀请。是马致远硬把他拽过去的,说“反正你也闲着”。
他去了,坐角落里,全程吃饭。别人问他在干嘛,他说写东西,对面“哦”了一声,然后话题就断了。
那种场合就是这样,混得好的被围着问东问西,混得不好的缩在角落默默夹菜。后来他笔名被人扒出来发到班级群里,据说安静了好几分钟——那都是后话了。
那年的重头戏不是哪个考上公务员的学霸,而是一个全网千万粉丝的大网红居然到了现场。包厢的门一推开,所有人集体安静了几秒,然后像油锅里泼了水一样炸开。
那个女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修身裙,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锁骨下面的一片肌肤在灯光下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