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朴 下


    春子先走,往东边去。那时东边还没有山,只是一片青气,后来草木都从那里生出来。他在青气最深处寻了很久,寻到一截还没长成树的根,根里藏着万木最初那一点生机。春子觉得好,这东西给父亲,父亲便也能抽枝、生叶、知冷暖。

    夏子往南。南边热得连影子都站不住,他一路走到火光最盛的地方,捧回来一滴火髓。那火髓不大,只在掌心里一点,却照得人眼里都有昼光。夏子说,有了它,父亲便不会总是昏昏沉沉。

    秋子往西。西边尽是白石和风,风吹过时,石头自己会响。他从一座裂开的山里取出一段白骨似的东西。那东西冷,硬,敲一敲便有金声。秋子想,万物有骨才站得住,父亲也该有骨。

    冬子去北边,走得最久。北边没有路,只有一条黑水,水面不动,底下却象压着万年寒声。他从水底取了一滴玄血。那滴血落在手心里,四周的风都停了。冬子看了很久,没说什么,只把它带了回来。

    剩下那一样最难。

    老头说到这里,抬手敲了敲桌面。

    “土不在东南西北。土在脚下,也在万物身里。四个孩子一同往地底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团还没定形的泥。那泥见风便长,见水便沉,见火不焦,见木不腐,见金不裂。四子欢喜,说这便是土中至宝,能承万物,也能承父亲。”

    茶棚里有人听得入神,连酒盏都放下了。

    老头继续道:

    “他们把东西一样样送进太朴身里。”

    “春子的木根入了胸口,太朴身上便有了筋。夏子的火髓落进眉间,照亮了太朴的梦。秋子的白骨嵌入脊背,太朴有了可依的形。冬子的玄血灌入腹中,太朴体内便有了生机流转。”

    “最后,那团地底泥胎也放进去了。”

    老头的声音慢下来。

    “五样都齐了。”

    “太朴醒了。”

    “他看见春,听见夏,触着秋,饮下冬,又觉土在身中一点点长起来。他终于像万物了,有筋,有神,有骨,有血,也有了能承载自己的肉身。”

    “可也正因如此,他再不能做太朴了。”

    竹板轻轻落下。

    “第五日,太朴死了。”

    棚里一下静住。

    老头也不急,隔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讲:

    “太朴死后,身子裂开。轻的往上升,成了阳;重的往下沉,成了阴。那五样至宝也碎了,木落进草木里,火落进星辰里,金落进山石里,水落进江河里,土落进大地里。”

    “苍天看见他死,震怒悲吼,于是世上有了雷。”

    “大地听闻他死,哀得一声长叹,于是世上有了风。”

    “四个孩子这才知道,父亲原本不是缺了什么。无筋无骨,无火无血,于他本就是圆满。可他们拿万物的模样去补他,补到最后,反倒把他补死了。”

    老头笑了笑,声音发哑。

    “后来四子再不肯同住一处,他们都愧疚是他们自己害死了太朴。”

    “春守一季,夏守一季,秋守一季,冬守一季。四时轮转,成了最初的天地规矩。”

    茶棚里一时只剩风声。

    有个脚商低声道:“这戏倒怪。”

    老头笑了笑。

    “怪么?世上许多好心,不见得做了好事。”

    姜承宁听到这里,才回过神来。

    谢掌柜在柜后看他。

    “听完了?”

    姜承宁道:“听完了。”

    “可打听着了?”

    姜承宁收好东西。

    “多少有些方向。”

    谢掌柜道:“小市里问得多了,耳朵也多。你如今管冯家那几处帐,问各家货路说得过去,别问得太细。”

    姜承宁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