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不大,三间土屋,一尊塌了半边的泥胎神象,前头院子里还歪着棵老槐。槐树半死不活,春风吹过时,树梢只冒出一点灰绿。
姜雨禾和姜行川就缩在这庙里。
白日不出去。
天黑后,才轮着去渡口边买些吃的。
行川伤得重些。胸口那道煞符印虽被雨禾一点点压住了,可夜里翻身时,还是会被疼醒。
疼醒了,他也不出声,只坐起来,背靠着供桌,一口一口把气压回去。
雨禾听见了,便把谷雨气散过去一点,让他胸口那点又烫又乱的惊螫别顶得太狠。
周望缩在书里,这几日多半装死。
他如今谱墨见底,不敢多借眼,也不敢再乱动,只偶尔从页缝里往外看一看。
双溪渡是个小渡口,不算富,也不算穷。
渡口外头有条官道,南来北往的人多,脚商、挑夫、逃荒的、走镖的、卖药的,什么都有。
人一杂,庙门口那点香火反倒比断桑岭上还旺些。只是来烧香的,多半不是求发财,是求少死一个。
他们躲进破庙的第三日,渡口那边便热闹了一回。
姜行川去买饼时,看见渡口空地上临时搭了个粥棚。棚外站着个年轻和尚,僧衣洗得极净,脚穿白麻履,手里捧着一只铜钵,脸上总带着一点温温和和的笑。
和尚身边还跟着几个灰衣俗人,棚前排了一长队,都是这几日刚到渡口的流民。
其中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怀里那包东西裹得很严,一动不动。行川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睡着,是已经死了。
那和尚把一碗热粥递过去,轻声说道:“施主,苦海无边,放下便好。”
那妇人不接粥,只盯着他,嗓子哑得象被沙磨过:“我儿子都冻死了,还放下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长队都静了静。
和尚也没恼,只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在她眉心一点。
这一点隔着人群,看着极寻常。
可下一瞬,那妇人脸上的泪竟真的停了。
整张脸忽然被一层极薄的光罩住,里头那些悲、哭、恨的情绪一下子都淡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紧绷得发白的手,慢慢松开了。
“也对。”她喃喃道,“死了……就不疼了。”
说完这句,她居然笑了。
笑得平平的,轻轻的,象刚才那句撕心裂肺的话,根本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后头排着的人却都象见了神迹。
“佛爷慈悲。”
“这下她总算放下了。”
“真是救苦救难……”
姜行川站在人堆外头,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孩子刚死。
做娘的,怎么会这样快就笑出来?
他没敢久留,买了饼便回。回到庙里把这事一说,姜雨禾也沉默了很久。
她这些日子听雨已有了些门道。白天那和尚抬手点在人眉心时,她虽不在跟前,却远远听见了别的东西。
是哭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剪断了。
那妇人不是不苦了,是再也连苦都摸不着了。
夜里又下起雨。
雨点砸在破庙顶上,四下都是漏水声。雨禾正要把供桌下那只旧盆挪去漏得最厉害的地方,庙门却又被人推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也是两个和尚。
一个老,一个少。
老和尚高瘦,赤脚,灰僧衣上打了许多补丁,背后只背着一个竹笈。
小和尚不过十四五岁,光头还青着,抱着一只黑陶钵,眼睛亮得很。
两人一进门,先去把门边那块漏风的破木板扶正了。老和尚又去捡了两块砖,把快塌下来的门脚垫实。等这些都做完,才回身合十。
“借宿一晚,可否?”
雨禾抬头看了眼他们脚上的泥,轻轻点头。
“庙不是我们的。大师自便。”
老和尚笑了笑,也没多问,只领着小和尚去庙角坐下。小和尚倒是好奇,先偷偷看了眼行川胸前那层药布,又去看雨禾怀里抱着不离手的族谱。
周望在书里看着这对师徒,心里那点别扭,比白日里还重了些。
这两人身上,没有半点春、夏、秋、冬的味。
他们不带立春的生,不带惊螫的烈,不带谷雨的沉,也不带冬至的静。
人就坐在那里,又绝不象凡人。
老和尚生了火,居然还煮了小半锅粥。
他和小和尚分了两碗,馀下的又盛了两只木碗,递给姜家姐弟。
行川本来不要,小和尚却先把碗递到他手边,脆生生道:“我们走路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