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川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
热气一入腹,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疼竟也跟着松了一点。
行川低头多看了两眼,才觉出这粥不是寻常糙米,里头掺了一点极细的灵粮。
夜深些,外头雨越下越大。
小和尚抱着膝坐在火边,憋了好久,到底没忍住:“你们听过释土吗?”
姜行川摇头。
雨禾则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这回没等老和尚开口,小和尚自己先答了:
“西边有释土。如今世上行走的释修,也分新法、旧法。”
“旧法的和尚,修的不是四时气,不走练气、筑基这一路。先受戒,再立愿,之后行脚,看苦、担苦、受苦,走得久了,才在愿里生出一点法来。”
“新法呢?”雨禾问。
小和尚抿了抿嘴。
“新法也说慈悲。”他说,“可他们修的是众生相,不修自己那一点愿。”
老和尚这时才把话接过去,声音很平:“旧法先受戒。戒住了,心里先不散。”
“再立愿。愿不是说给旁人听的,是问自己的。你愿替谁担,愿守什么,愿到什么地方去,这些都得先想明白。”
“愿立住了,便去走。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心里那点愿不空了,才会有一点‘相’出来。”
姜行川听不太明白:“什么叫相?”
老和尚想了想,答得很慢:“你们练气修士,练的是气,久了有术,术熟了有身。”
“旧法僧不纳时气,不筑道基。我们修的是愿。愿久了,才有相。相浅的,只能护心,叫自己不乱;相深些的,能借钵、借灯、借杖,替旁人分一点苦,照一照心。再往上,才谈得上‘行愿’两个字。”
“那新法呢?”雨禾再问。
“新法也谈相。”老和尚道,“只是他们不在自己心里立愿,而是去看众人的哀、怒、惧、妒、喜、信,把这些情绪当作田土来种。”
“他们先观相,辨人心。再调相,改人心。后来合众相,借一地众生心念来养自己。最末再立‘乐土’,让一地之人同喜同安,人人无忧。”
行川皱眉。
“那白天那个和尚,就是新法?”
“是。”老和尚点头。
“他把那女人的苦剪去了?”姜行川问。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才道:“他把那女人与苦之间的那一线,拨断了。”
“那不就是害人?”小和尚一下抬头,眼里已经有了火,“孩子刚死,做娘的连哭都哭不出来,那还——”
“净安。”老和尚打断他。
小和尚立刻闭嘴,却明显不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脸都红了。
老和尚把木棍从火里抽出来,轻轻拨了拨炭,才慢慢道:“你若只顾着盯别人不对,自己的脚就走不动了。”
“他走他的法,我走我的法。旁人的路正不正,不由我一句话去断。”
“我要守的,是自己这点愿。至于别人的因果,尽量不要干涉。”
小和尚仍旧抿着嘴,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川听着,忽然觉得这老和尚比白天那个笑面僧还怪。
一个把人的苦摸没了,众人都说慈悲。
另一个明明知道那路歪,却不去拦,不去骂,只守自己那点愿,象一根木杖,慢慢往前走。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叫人心里安生些。
老和尚象是看出他胸口不对,目光落在他那层药布上,问了一句:“你这伤,不是寻常刀伤吧?”
行川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老和尚也不追问,只从竹笈里摸出一撮灰白药末,倒进黑陶钵里,加了热水,轻轻一晃。
“旧法有一门,叫《分厄钵》。”他说,“你若不嫌,我替你压一夜。”
行川先是一怔,随后才点头。
那只黑陶钵轻轻按到他胸前时,他只觉胸口那股一直往上烧的煞意像被什么牵住了,原本贴着骨往上顶的疼,一下淡了不少。
行川怔了怔,刚要说话,便看见老和尚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像忽然冷了似的,手背上竟起了一层极浅的鸡皮。
“你——”
老和尚收回钵,抱在怀里,笑了笑。
“说了,是分。”
“你苦减一分,我这里便多一分。挨一夜,也就过去了。”
这一回,行川没再说话。
他先前总觉得修行这回事,不是争,就是抢,就是吞,就是熬。
直到今夜,才第一次看见另一种路,是把别人的苦接一点到自己身上。
这一夜过去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