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坳后院那口井边,残冰碎成一片片,沿着青石圈往下滑。
谷东那两亩田还没翻,可埂子先软了,踩上去不再是冬里那种发脆的硬,像冻了许久的泥终于肯松口。
照杏起得最早。
她如今进了姜家门,牛背坳那边还要跑,祖屋这边也要看。清早先去井边打一桶水,再回祖屋灶下添火,等林素问起身时,锅里那点米汤已在小小地冒泡了。
照枝和阿石这两个年纪相当的,近来更玩到一处去了。
照枝一大早抱着笋壳去找鸡,阿石就跟在后头跑,手里拎着根细木棍,煞有介事地替她赶鸡。
两个人一路从祖屋后头跑到牛背坳坡下,宋氏站在门边看着,也没急着喊。
姜雨禾仍旧是两头跑。
谷东田边要去。
柳家那口井边也要去。
她如今练气二层,谷雨一路走势厚积薄发。
夜里坐久了,听雨这门术也渐渐象样。
姜行川则还是装伤。
他肩上的布早能拆了,可林素问不许。
白日里仍旧叫他扮个气血未复的模样,只许晚上去后坡练那一点雷芽。
陈老鸦前几日给了他半包晒干的黑桑芯,说泡水擦肩有用,他嫌味苦,还是老老实实擦了。
送药来的人,是陈老鸦的外孙女,陈小雁。
这姑娘嘴利,人瘦,抱着药包进门时先把姜行川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才哼一声:“你这伤养得比我家鹅还金贵。”
姜行川接药时也不客气。
“你家鹅要是能修行,我也拿它当宝养。”
陈小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丢了一句:“药别省。留疤了以后找不着媳妇,别怪我。”
姜行川先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闻了闻那药包,一股冲鼻的苦意,闹得他半天没回神。
林素问把这一来一回都看在眼里,也没说破,只把药收进了柜里。
至于姜守山,入冬那一夜从井里得了寂冬后,整个人越发静了。
白日里还是做寒户的本分事,谁都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
姜承宁这几个月最忙。
牛背坳并进来以后,那些帐全得重新算。
下坡口那片磨棚和潮地也有些税挂到了姜家头上,估计是主家在压。
谷东那边春前要翻田。
牛背坳那边井又不能断养。
再往北,主峰那头新开的水脉也要人盯。
忙是忙,可日子在一点点往上走。
正月十三,主峰下头的分春台又开了。
断桑岭上八口寒户,各得一枚春签。
近来,赵家和周家矛盾越发深入,主峰被承天宗盯得紧,外头寒户的香火不能断得太难看。
北涧口那条水脉被主峰顺着往北又推了一段,新辟出一小片能养人的地,周家准备再引一户寒户进山,先把新地方占住。
这消息一落,山上这些人家都活了心。
谁家没有后辈?
谁家不想再续一口香?
柳家眼下是真接不上了。柳九公死了,照泉也没了,剩下的不是妇孺,就是太小,连个满十六能上分春台的都挑不出来。
于是这枚春签,柳家自然也就不再单算,直接归到了并户后的姜家帐上。
但是也并没有给姜家两枚签,而是多给了枚副签。副签意思是,有资格进周家养春的地方,那里灵气浓,春意重,总有几口野春在。
至于能不能接住野春,就看自己了
雨禾已是明面上的炼气。
行川和守山都不能露。
姜承宁决定了,这口公春给林素问,自己进山捞那口野春。
最初家里人是不同意的,姜承宁是家里的顶梁柱,几乎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手,若是接野春出了什么闪失,姜家问题就大了。
可姜承宁明白,周家留的野春,品级一定不高,恐怕二品都难。
那些二品的野春估计都被抓到井里顺成公春了,留给他的野春,大概率都是一品。
行川十八岁,雨禾十六,守山也就二十八的年岁,理论上还有冲击筑基的机会。
而自己已经四十二了,比林素问还大了六岁,拿几品的气都一样,连摸到筑基的边都没可能,不如留给素问,留下一线机会。
立春这日,天难得晴。
分春台下站满了人。
姜家这边去的是姜承宁、林素问和姜雨禾,守山和行川都没去,他如今最忌在人前晃得太多,便留在后坡看磨。
孙家去了孙长水和他侄儿孙景修。
林素问一到台下,便有人暗暗往她身上看。